沈前锋盯着手里两张几乎同时送达的字条。
一张是黄英派人塞进他新公司信箱的,用报社校对码写成,约明晚八点“详谈虹口之事”;另一张是潘丽娟通过闸北老陈修理铺的渠道转来的,约定后天子夜“商定探查方案”。
时间错开了,但目标都是虹口情报处。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窗前。这里是公共租界四川路一栋写字楼的二层,窗外是嘈杂的街道,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夫在车流中穿梭。隔着苏州河,北面就是日占区,虹口情报处那栋灰白色三层建筑,就在河对岸不到一千米的地方。
太近了。
近得让人不安。
沈前锋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阿祥从甬城带到上海的几个孩子这两天收集的情报。孩子们不懂日占区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沈先生给钱让看房子”,于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蹲在街对面卖报纸、擦皮鞋——记下了进出那栋建筑的人数和时间。
记录用铅笔写在皱巴巴的烟盒纸上。
“下午两点,穿西装的三个人坐汽车进去,没出来。”
“四点多,两个背枪的兵在门口换岗。”
“傍晚有个送饭的篮子从后门进。”
沈前锋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那是今天傍晚的记录:“下午三点到四点,有两拨人围着房子转悠。一拨是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带两个伙计模样的人,在对面杂货铺买了烟;另一拨是穿灰中山装的男的,一个人,在街角修鞋摊坐了半个钟头。”
穿蓝布衫的女人,很可能是潘丽娟或者她手下的人乔装。灰中山装的男人黄英的手下通常不穿这种显眼的衣服,但如果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呢?
两批人,同一天下午,不同时段。
这意味着潘丽娟和黄英虽然收到了他的回复,但都没有完全按照约定的时间来踩点——她们都提前行动了。要么是不信任他会按约定共享信息,要么是各自组织有更紧急的时间压力。
或者两者都有。
沈前锋坐回椅子上,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里安静地悬浮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跳动:【71:42:19】。距离获得密码本或关键线索的截止时间,还剩不到三天。
时间在逼着所有人冒险。
他闭上眼睛,开始复盘。日军启用新型密码“紫电”,第一封密电已被截获,但内容未知。潘丽娟那边的组织需要破译“春季清乡计划”,黄英的军统需要密码本本身。而他的系统任务要求获得密码本或关键线索,奖励是那个“密码逻辑分析仪”。
三方目标重叠,但优先级不同。
对潘丽娟的组织来说,破译清乡计划、保护根据地群众是第一位的,密码本是手段不是目的。对军统来说,获取密码本、掌握日军通信机密是首要任务。系统任务必须完成,否则不知道会有什么惩罚,而且分析仪是后续破译的关键工具。
但问题在于,三方都想单独行动。
沈前锋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上海地图上。虹口情报处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周围标着日军哨卡、巡逻路线,还有几条可能的进出通道——这些都是他这几天亲自踩点加上阿祥的孩子们提供的信息拼凑出来的。
情报处是栋三层砖混建筑,前身是家英国洋行的仓库,后来被日军征用。一楼是办公区和警卫室,二楼应该是译电和档案室,三楼情况不明。建筑前后都有院子,围墙两米高,上面拉了铁丝网。
正面强攻不可能,潜入是唯一选择。
但今天潘丽娟和黄英的人先后踩点,日军会不会已经警觉?
他想起松井送来的那座钟。钟摆在房间里规律地摆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窃听器还在里面,他故意留着,就像留着一根松井伸过来的触手。有时候让敌人听到你想让他听到的,比完全屏蔽更有用。
沈前锋起身,走到座钟前。
“虹口那批棉纱的报价,还得再压一压。”他对着钟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清晰,“日本人开的价太高,要是能从浙江直接进货就好了对了,明天得去码头看看新到的货柜。”
说完,他转身离开房间,下到一楼。
写字楼一层是个小报关行,老板是他用系统资金入股控制的傀儡,真正的业务员只有两个,平时处理些文件,主要作用是给他这个“南洋贸易公司”提供表面上的合法经营记录。
“沈先生,有您的电话。”一个业务员抬起头,“说是闸北陈老板那边打来的。”
沈前锋点点头,走进里间接起电话。
“沈先生,您要修的表,零件到了。”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淡无波,“不过师傅说这表芯太老,得慢慢修,急不得。”
这是暗语。意思是潘丽娟那边有消息,但情况复杂,需要时间。
“明白了。”沈前锋说,“我明天过去看看。”
“还有件事。”老陈顿了顿,“今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生面孔,说要修怀表,但拿出来的表是好的。我多问了两句,那人说是从十六铺码头那边过来的。”
十六铺码头是青帮的地盘,也是军统在上海活动频繁的区域之一。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戴眼镜,左手虎口有疤。”
沈前锋记下了。这个人可能是黄英派来确认联络渠道的,也可能是军统其他部门的人,甚至是日伪的探子。在上海,谁都不能轻易相信。
挂掉电话后,他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霓虹灯开始亮起。夜上海正在苏醒,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比甬江的水更深、更急。
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
【支线任务更新:确认虹口情报处今日是否已加强戒备。任务时限:六小时。。】
沈前锋眉头微皱。系统很少发布这种短时限的侦查类任务,除非它判断情况有变。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二十。
六小时,就是凌晨一点二十之前必须完成确认。
时间足够,但风险很高。夜间潜入日占区的侦查,和白天踩点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需要帮手,但不能是潘丽娟或黄英的人。三方现在处于微妙的不信任状态,任何一方提前行动都可能打乱整个局面。
沈前锋上楼回到房间,从空间里取出一套深色工装、一双软底鞋,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样工具:微型望远镜、粉笔、怀表改装的简易计时器,以及一把可以藏在袖管里的弹簧刀。
他换好衣服,把工具一件件检查、固定。最后,他从空间深处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六片比指甲盖还小的透明胶片。
这是系统升到三级时解锁的“环境记录贴片”,贴在物体表面后,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持续记录周围的影像和声音,然后通过特定频率的无线电信号回收数据。他之前一直没舍得用,因为只有六片,用一片少一片。
但今晚值得。
沈前锋取出两片,小心地装进特制的纽扣夹层里。剩下的放回空间。
准备妥当后,他关掉房间的灯,但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观察外面的街道。
路灯下,行人稀疏。一个卖馄饨的挑子停在街角,摊主正低头扇火。两个巡捕慢悠悠地走过,警棍挂在腰带上晃荡。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沈前锋的目光停在街对面那栋公寓楼的二层窗户。那扇窗的窗帘拉着,但缝隙间似乎有反光——可能是望远镜镜头。
有人在监视这里。
是松井的人?军统?还是其他势力?
他放下窗帘,退到房间中央。不能从正门出去,也不能走写字楼的后门——如果监视者专业,前后都会有人盯着。
沈前锋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通风口上。
老式建筑的通风管道通常连通整栋楼。他走过去,用工具拧开格栅,探头看了看。管道直径勉强够一个成年人爬行,里面积着厚厚的灰。
没有选择。
他缩回身,从空间里取出一块深色布,迅速将床铺伪装成有人睡着的形状,又把枕头塞进被子里做出轮廓。然后他回到通风口,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管道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窄。
灰尘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爬。手肘和膝盖摩擦着金属管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好在这是晚上,整栋楼基本空了,没人会注意到通风管里的动静。
爬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分岔口。根据建筑结构,向左应该通往楼梯间的通风井,向右通往隔壁房间。
沈前锋选择了左。
又爬了五米,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尽头是竖井。他小心地探出头,下方是楼梯间背面堆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没有灯光。
他抓住管道边缘,慢慢将身体垂下,然后松手落地。
几乎没有声音。
小隔间的门虚掩着。沈前锋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楼梯间。这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发出微弱的光。
他从楼梯下到地下室。
写字楼的地下室是锅炉房和储藏室,有个通往后面小巷的送货口。送货口用木板挡着,但从里面可以打开。
沈前锋移开木板,侧身钻了出去。
小巷里堆着垃圾桶,散发着馊臭味。他贴着墙根移动,直到巷口。外面是另一条街,比四川路窄,也更暗。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工装领子竖起,帽子压低,然后像普通的夜班工人一样,低着头快步走进夜色中。
第一步,先甩掉可能的尾巴。
他在巷弄里绕了三个圈,两次突然折返,一次翻过一道矮墙。确认身后没有跟踪后,才朝着苏州河方向走去。
夜晚的日占区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
路灯稀疏,很多街道完全笼罩在黑暗里。偶尔有日军的巡逻队走过,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沈前锋躲在阴影里,等巡逻队过去后才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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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路口有日军的固定哨卡,沙袋垒成的工事,探照灯在缓慢地扫视街道。硬闯不可能,绕路的话要多花至少二十分钟,而且其他路线情况未知。
沈前锋退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抬头看两边的建筑。
典型的上海里弄房子,两层或三层,屋顶连着屋顶。他目测了一下高度和距离,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卷带钩爪的绳索——这是陈默在甬城时按照他给的图纸做的,钩爪经过消音处理。
后退几步,助跑,甩出钩爪。
钩爪悄无声息地抓住对面二楼的窗沿。沈前锋试了试承重,然后抓住绳索,双脚蹬墙,几下就攀了上去。
翻上屋顶后,他迅速收起绳索,伏低身体。
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很大一片区域。虹口情报处那栋灰白色建筑就在三百米外,院子里亮着灯,楼里也有几个窗户透着光。
沈前锋取出微型望远镜。
镜头里,情报处门口的守卫从白天的两人增加到四人,都持步枪。院子里多了两个流动哨,沿着围墙巡逻。楼顶似乎也有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戒备确实加强了。
但加强到什么程度?是常规的夜间增岗,还是因为今天下午的踩点而特别加强?
他需要更近一些。
沈前锋开始在屋顶上移动。老式里弄的屋顶瓦片容易松动,他必须每一步都踩实。偶尔有野猫从阴影里窜出,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绕过两栋房子后,他来到了距离情报处最近的一栋三层建筑。这栋楼看起来是民居,但窗户都黑着,可能没人住,或者住户晚上不敢开灯。
他翻过屋脊,滑到背对情报处的一侧,然后顺着排水管爬下去,落在二楼的外挑阳台上。
阳台门锁着,但窗户的插销没插牢。
沈前锋用薄刀片从缝隙里伸进去,轻轻拨开插销,推开窗户。房间里堆着杂物,满是灰尘,确实没人住。
他穿过房间,来到临街的窗户边,蹲在窗台下,只露出眼睛看向对面。
从这个角度,情报处的院子、大门、甚至一楼的部分窗户都看得清清楚楚。
门口的四个守卫站得笔直,但其中一人时不时看向怀表——可能在等换岗时间。院子里的流动哨走路有些拖沓,显然巡逻了一整天已经疲倦。
看起来像是常规戒备。
但沈前锋没有放松警惕。他观察了整整二十分钟,记录下守卫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以及楼里哪些窗户的灯光发生了变化。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辆车。
黑色轿车从街角驶来,停在情报处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便衣,但走路的姿态和动作明显是军人。门口守卫立正敬礼,两人快步走进楼内。
五分钟后,二楼东侧的一个房间灯亮了。
那个房间之前一直黑着。
沈前锋调整望远镜焦距,但距离太远,加上窗帘遮挡,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他只能看到灯光映在窗帘上的模糊轮廓,似乎有人在来回走动。
又过了十分钟,房间里多了两个人影。四人似乎围在桌边讨论什么,其中一人频繁指向窗外——正是沈前锋所在的这个方向。
被发现了?
不可能。他在黑暗中,房间没开灯,距离三百米,对方除非有望远镜,否则不可能看到他。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沈前锋缓缓缩回窗台下,屏住呼吸。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完全融入阴影。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音——远处电车的声音、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咽、还有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是电报声。
从情报处方向传来的,很微弱,但确实是莫尔斯电码的节奏。沈前锋不懂密码,但他能听出那组节奏在重复。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答,滴滴
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记忆那组节奏。五秒,十秒,二十秒——声音突然停了。
紧接着,情报处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