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晚餐前。
偏廊尽头,旧书房内。
王良生合上《风物志》,他需要验证一个猜想——关于老板娘美雪的真实身份。
书架上那些过时的旅游指南和民俗读物被他一翻阅,最终,在一本装订简陋的,似乎是旅馆自制的《员工守则》里,他找到了线索。
手抄本的最后一页,用娟秀但年久褪色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43年春,祖母于后山失踪。”
王良生闭上眼睛,将事件在脑海中重新梳理。
战争期间,日本人携带“邪物”潜入此地,试图施行某种污秽仪式。
本地的一位采茶少女识破并阻止,血染茶花,邪物与少女双双失踪。
那么美雪……
王良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需要和老板娘谈一谈。
————
主建筑走廊里安静得反常。
纸灯笼的光似乎比平日更昏暗些,两侧浮世绘上的茶花在光影中仿佛在缓缓蠕动。
王良生径直走向前台。
美雪不在那里。
他转向厨房方向,却在走廊拐角处与她迎面相遇。
老板娘依旧穿着那身和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标准的微笑。
但这一次,王良生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不同,不是诡异,而是深埋的疲惫,以及近乎期待的目光。
“王先生,”美雪先开口,直勾勾地看着他,“您似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我找到了您的家族故事。”王良生直视着她的眼睛,“或者说,您祖母的故事。”
美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接着,她的整张脸忽然显得真实了许多。
“请随我来。”她低声说,转身走向一间王良生从未进入过的内室。
内室很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桌,两个坐垫,以及墙上挂着一幅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位穿着传统服饰的年轻女子,站在一片茶花丛中,笑容璨烂。
她的眉眼,与美雪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祖母。”美雪低声说着,“她是这片山林的采茶女,也是第一个发现那些日本人诡异行径的人。”
王良生安静地听着。
“43年春天,一队自称植物学家的日本人进驻这里,建起了这间旅馆作为据点。他们说是在研究本地特有的茶花品种,但祖母发现,他们经常深夜潜入后山,行为鬼祟。”
美雪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沉重。
“有一天,祖母跟踪他们到了后山深处,看到了……诡异的东西。”
“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用活人的血浇灌一株古怪的茶花。那株茶花的根部,埋着一截漆黑的,不断渗出黑水的骨骼。”
“邪物。”王良生说。
美雪点头:“祖母试图阻止,却被发现。那些日本人没有杀她,反而将她绑在了那株茶花树上,说要让她成为仪式的见证者。”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微促。
“但仪式出了差错。也许是祖母的挣扎,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截骸骨突然爆发出可怕的黑气,日本人忽然惊恐地看着周遭的同伴,然后自相残杀,而祖母也在黑气中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时,那些日本人全都死了,尸体扭曲地倒在地上。而她自己……被茶花的枝条缠绕,但还活着。”
美雪抬起手,轻轻挽起和服的袖子。
她的小臂上,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如同叶脉般的纹路。
“邪物的力量侵入了她的身体。她成了……半人半怪物的存在。”
“而那些日本人的亡灵,与邪物,与这片土地,与茶花林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法逃离的诅咒之地。”
“整座山都活了过来。”王良生低声说。
“是的。”美雪放下袖子,“旅馆变成了这个诅咒领域的中心。所有进入的人,都会被盯上。”
“一旦他们对彼此产生恐惧——就象当年那些日本人因为邪物的影响而自相残杀一样——恐惧就会成为养料,滋养茶花林,也滋养那个……东西。”
王良生明白了。
“所以茶花女并没有完全消失。她的灵魂一部分被邪物吸收,成为了诅咒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他看向墙上的照片,“通过血脉传承了下来?”
美雪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的父亲,我的母亲,都曾是这里的看守者。他们努力维持着旅馆表面的正常,试图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帮助误入的旅客。”
“但最终,他们都被吞噬了,不是被鬼杀死,而是被时间,被这永无止境的看守耗尽了生命。”
“我接替了他们。”她轻声说,“我也在等待,等待那个能看到真相,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王良生沉默了片刻。
“你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他说,“给何叙剪刀,给程利民毛巾,倒茶时刻意不同的分量,那应该是在标记谁最先被盯上,好让我们有所警觉?”
美雪点头:“规则限制我,我不能直接说出真相。但我可以在‘旅馆服务’的范围内,给出暗示和有限的帮助。”
“茶水分量确实是在标记被注意的程度,分量最少的何叙,其实是最容易救下的,如果她当时能冷静使用剪刀,剪断那些枝条的脉络……”
她叹了口气:“但她太恐惧了。恐惧一旦生根,鬼就能趁虚而入。”
“那么现在,”王良生身体前倾,诚恳地说,“请帮助我,我能做到你想要的事。”
“我能相信你吗?”美雪与他对视。
王良生静静地看着她:“美雪,你带我来了这个房间,不是已经相信我了吗?”
那些被刻意圈出来的文本,那些奇怪的无关举动,都是这位老板娘好不容易在规则之内留下的线索。
所以,当她知道王良生去查找后山的传说时,她就已经在默默关注他了。
“你要如何彻底抹除它?”美雪不答,她想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答案。
“在这里说话,应该不会被它察觉吧?”王良生问。
她点点头。
王良生笑了笑:“在这个诅咒的规则里,‘对同伴的恐惧’是双向的,当年那些日本人因为邪物的影响,彼此恐惧,猜忌,杀戮,这种情绪被邪物吸收,成为了规则的一部分。”
“所以,如果能让那个融合体,对它的‘同伴’产生恐惧,规则就会反噬它自己。”
“它的同伴?”美雪看着他,“你是说那些日本人的亡灵?”
王良生摇摇头。
“所有被这个诅咒束缚的存在,”王良生一字一顿地说,“包括你,包括那些员工,也包括……我。”
美雪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的想法,真是大胆至极!
王良生看向美雪:“如果我也成为旅馆的一部分,成为它的同伴,那么我引发的恐惧,就会触发规则。”
美雪的确被王良生说服了。
但很快她眼里的赞赏就被担忧取代:“即便如此,但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却都不知道。”
她看着王良生:“那邪物,到底会恐惧什么?”
王良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让我猜一猜,旅馆开始异变,成为诅咒的中心,是在后山偶尔出现的茶花女歌谣突然变成诡异的日本小调之后吧?”
美雪不傻,她的眼睛也立刻亮了起来。
“祖母?”她看着王良生,“你是说它怕我的祖母?”
“《风物志》记载,山风过时,犹闻其歌。最初,那是你祖母采茶时唱的山歌,清亮动人。但诅咒形成后,歌声被扭曲成了诡异的日本小调——那是邪物和亡灵的篡改污染。”
“所以,它们怕极了她。”
王良生看着美雪。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你的祖母。”
“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