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无边的黑暗瞬间将我吞噬。
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存在层面的、感知上的、纯粹的死寂与虚无。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无尽沉沦与冰冷恶意的混沌深渊。无数扭曲、亵渎、充满了无尽诱惑与绝望的低语，如同亿万只冰冷的蠕虫，疯狂地钻入我的魂海，啃噬着我的意识，试图将我拖入永恒的沉沦。
“放弃吧……抵抗毫无意义……”
“拥抱……永恒的长眠……”
“交出你的魂……你的存在……融入吾等……”
“林云芝……守山人……可笑……蝼蚁……”
“契约……烙印……你逃不掉……你们……都逃不掉……”
低语声层层叠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怨毒的诅咒，有诱惑的呢喃，有空洞的呓语，最终汇聚成一种冰冷、宏大、仿佛来自宇宙终末的、漠然俯瞰一切存在的意志。那是“幽冥契书”投影的意志！它并非主动攻击，仅仅是通过“契痕”与“共感”链接传递过来的、其存在本质自然散发的、对一切生命与秩序的侵蚀与否定！
“噗！”
现实中的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眉心那暗红的契痕印记剧烈闪烁，散发出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幽光。魂海中，刚刚稳定下来的“虚源之印”疯狂旋转，散发出混沌色的光芒，艰难地抵御着这无边黑暗与低语的侵蚀，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警告！共感链接遭受高浓度‘归墟污染’反冲！候选体魂力波动剧烈！‘幽冥契痕’活性急剧提升！辐射功率提升至30！强制稳定链接！”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边缘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笼罩周身的淡蓝色净化能量场光芒大盛，一股温暖、平和、带着净化和秩序意味的力量，如同坚固的堤坝，强行隔绝、削弱了部分涌入的黑暗与低语，让我濒临崩溃的意识，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不……我不能迷失……我要看到……我必须知道……”
我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将舌尖咬破，以剧痛刺激着自己近乎涣散的意识。魂核之中，“虚魂漩涡”与“虚源之印”同时被催发到极致，魂力如同燃烧般涌出，强行维持着意识的最后清明。我不再去“听”那些亵渎的低语，不再去“感受”那冰冷的死寂，而是将全部心神，顺着“契痕”与“共感”链接，如同最纤细、最坚韧的丝线，穿透重重黑暗，努力去“捕捉”那链接另一端，属于林云芝先祖的、微弱的、几乎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存在痕迹”。
眼前无尽的黑暗，开始出现破碎的、扭曲的、光怪陆离的影像碎片。它们并非有序的记忆，更像是被“幽冥契书”力量侵蚀、打碎、污染后的意识残渣，混杂着低语与诅咒，如同噩梦的剪影，扑面而来。
我“看”到——
无尽的星空在燃烧，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如同阴影与血肉混合的恐怖存在，撕裂星河，冰冷的、吞噬一切的“归墟”气息弥漫……
一道辉煌的、横亘星海的、仿佛由无数星辰与法则编织的、模糊的、散发着“虚”与“源”波动的巨大屏障，在那恐怖存在面前，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一颗残破的、被黑暗侵染了大半的、散发着微光的金属星辰（是“方舟”？）在冰冷虚空中无声地滑行、坠落……
画面破碎、重组，变得模糊、古老，似乎是更久远之前，此方位面还是蛮荒时代的景象……
一道通天彻地的、由纯粹“幽冥”与“契约”法则凝聚而成的暗金色卷轴虚影，自未知的维度降临，如同最深的阴影，烙印在天地之间……
无数生灵在卷轴虚影下哀嚎、扭曲、化为枯骨，他们的魂灵、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命运，被那卷轴贪婪地吞噬、吸收……
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弱金光的背影，挡在了那暗金卷轴之前，背影有些眼熟，似乎是壁画中见过的、身披兽皮的初代守山人形象……
“以吾魂为引，以吾身为碑，镇！”
悲怆而决绝的意志，如同惊雷，在那破碎的画面中炸响。金色的光芒与暗金的阴影激烈碰撞、交织、湮灭……
画面再次破碎、旋转，变得稍稍清晰了一些，似乎是万年之前……
一座高山之巅，风云汇聚。一位身姿挺拔、面容模糊但气质清冷如雪的女子，独自立于绝巅。她抬头望天，那里，暗金色的卷轴虚影再次出现，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庞大，几乎遮蔽了天穹。女子身后，是无数惶恐、绝望的修士与凡人百姓。
“又是你……万载轮回，阴魂不散。” 女子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坚定，“此地，乃吾家园。此身，乃守山之责。此魂，愿为薪火。”
她眉心，一点璀璨的、仿佛凝聚了天地正气与山川之魂的金色印记亮起，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主动迎向了那暗金色的卷轴虚影！两股力量并未像万年前那样激烈碰撞，而是……诡异地交织、缠绕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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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不知你从何而来，所求为何。但此方天地，此间生灵，不该沦为尔等资粮。以吾‘守山’传承为引，以吾生生世世之魂为锁，封！”
金光与暗金光芒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不断旋转的、如同活物般的封印印记，烙印在天穹之上，烙印在山川地脉之中，也烙印在了那女子自身的神魂最深处！女子的身影，在金光中逐渐变得透明、模糊，最终与那封印印记，与那暗金色的卷轴虚影，一同缓缓沉入高山之下，沉入大地深处……
那是林云芝先祖！她不是被动镇压，而是主动以自身为媒介，以身镇魂，将幽冥契书的投影，以某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封印进了天擎山地脉，也封印进了她自己的生命印记之中！这就是所谓的“僵持共生”！她用自己的存在，自己的生命印记，化作了封印的一部分，与幽冥契书投影相互制约、相互侵蚀，维持了万载的脆弱平衡！
“不……” 我仿佛能感受到那一刻，她眉心血色弥漫，魂力燃烧，生命印记被硬生生撕裂、与那至邪之物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剧痛与决绝。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时空的大悲恸与大决绝。
画面再次扭曲、暗淡，时间加速流逝……
万载光阴，在无尽的黑暗、低语与侵蚀中度过。那被封印的暗金色卷轴虚影从未停止挣扎，冰冷的契约之力、无尽的诅咒、对存在的否定，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停地侵蚀着那金色的封印，侵蚀着林云芝早已沉寂的生命印记。而林云芝的生命印记，如同风中之烛，在无尽的黑暗中，仅凭着那一丝“守山”的执念，与封印相连的地脉之力，以及……某种来自遥远星海、早已失落文明的、微弱的、带着“虚”与“源”波动的共鸣（是这“方舟”遗迹的残余信息场？），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点灵光不灭。
直到……百年前左右，封印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松动。似乎有外来的力量（是清微？还是其他因素？）触及、或者说响应了“幽冥契书”的某种呼唤……
直到……数月前，封印的松动加剧，天象异变，地脉不稳……
直到……数日之前，镇魂塔异动，清微彻底疯狂，引动契书投影力量，与林云芝先祖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生命印记，形成了最终的、毁灭性的共振与对冲！
“啊啊啊啊——！”
无尽的痛苦、无尽的黑暗、无尽的低语、无尽的侵蚀……此刻如同潮水般，通过“浅层共感”链接，毫无保留地、加倍地冲击着我的意识！我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万载的孤寂、那无休止的侵蚀、那灵魂被一点点撕碎、同化、覆写的恐怖与绝望！那不是肉身的痛苦，而是存在层面、概念层面的消解与否定！
“看到了吗……这就是代价……反抗的代价……愚蠢……”
“加入我们……成为我们……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永恒……”
“守山人？笑话……不过是一缕……执念……”
“你的存在……毫无意义……你的挣扎……徒劳无功……”
幽冥契书的低语，伴随着林云芝生命印记深处传递过来的、那几乎要被磨灭的、微弱到极致的痛苦与不甘，疯狂地冲击着我的魂海。暗红色的“契痕”印记，如同活过来一般，在我眉心疯狂蔓延，几乎要爬满我的额头，冰冷的、带着契约强制性的力量，开始试图渗入我的魂核深处，要在我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彻底将我控制、覆写！
“不！滚出去！”
我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七窍之中，再次有血丝渗出。魂核之中，“虚源之印”的光芒被压缩到极限，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就在这极限的压力之下，那枚刚刚凝聚的、米粒大小的混沌色印记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仿佛源自天地未开、万物本源的“道理”，如同被惊醒的巨龙，微微震颤了一下。
“虚者，非无，乃有之未形，万象之基，变化之始。源者，非泉，乃有之本初，万法之根，存在之始。虚源一体，有无相生，方为道基。”
《虚源道章》开篇的奥义，如同清泉流水，无声地流淌过心间。那是一种对“存在”本身最根本的阐述，是对“虚无”与“本源”的辩证认知。幽冥契书的力量，本质是“归墟”，是终结，是寂灭，是对一切存在、一切秩序、一切意义的否定与吞噬。而“虚源”，是开端，是基础，是变化，是“有”与“无”的循环与统一。
我的存在，或许渺小。我的挣扎，或许徒劳。但“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我的“虚”，我的“源”，我的魂，我的念，我的挣扎，我的不甘，这一切，构成了“我”的基石。你可以否定我的意义，但无法否定“我存在”这个事实！你可以侵蚀我的魂，但无法抹去“我曾挣扎”的痕迹！只要一点“虚”的种子还在，一点“源”的火苗未熄，就终有再起之时！
“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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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
“我……不认！”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最平静、最坚定、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的三个字。伴随着这无声的呐喊，魂核之中，那几乎要被黑暗与低语彻底淹没的“虚源之印”，骤然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粹而凝练的混沌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定住“存在”、稳住“本源”的意味。它不像“虚态”之力那样直接对抗、湮灭，也不像“净化阵列”能量那样驱逐、净化，它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锚定”，一种对“我之为我”的根本肯定。
在这混沌色光芒的照耀下，魂海中疯狂蔓延的黑暗与低语，如同遇到了阳光的冰雪，虽然并未立刻消融，但其侵蚀、覆写的势头，竟被硬生生地遏制、减缓了！眉心上那疯狂蔓延的暗红色“契痕”，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阻挡，蔓延的速度骤然减慢！
与此同时，那通过“共感”链接传递过来的、属于林云芝先祖生命印记最深处的、那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守山”的执念，仿佛受到了这混沌色光芒的牵引与共鸣，竟也微弱地、顽强地闪烁了一下，传递过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意念波动，并非痛苦，并非绝望，而是……一丝带着欣慰、释然，以及某种托付意味的……
“后来者……是你……终于……等到……”
紧接着，这丝微弱的共鸣，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瞬间黯淡下去，重新被无边的黑暗与低语淹没。而那幽冥契书投影的力量，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虚源”根本之道的抵抗，以及林云芝那最后的微弱共鸣，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迟滞与混乱。
“警告！共感链接遭受目标意识残余剧烈波动及未知能量干扰！链接不稳定！强制中断中！”
冰冷的机械音急促响起。笼罩周身的净化能量场光芒暴涨到极致，如同最锋利的剪刀，猛地切断了那条连接我与黑暗深渊的、无形的“共感”之线！
“噗——！”
现实中的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整个人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口中狂喷而出，眼前一阵发黑，魂海中如同有千万根钢针在搅动，那枚刚刚爆发的“虚源之印”也黯淡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但，我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看到了！我感受到了！那万载的孤寂与侵蚀，那决绝的牺牲与坚守，那脆弱的平衡与即将到来的彻底崩坏！以及……在那无尽黑暗与绝望的尽头，林云芝先祖那最后一丝、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执念，与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指向某个方向的……微弱“共鸣”？
那不是求救，不是指引，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托付，以及……一种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源自生命印记最深处、与这“方舟”遗迹、“虚源文明”残留信息场之间的、某种奇异的、涉及“存在本质”的共鸣频率？
“净化阵列辐射终止。共感链接已强制中断。候选体状态：濒危。魂力严重透支，生命体征大幅下滑，‘幽冥契痕’侵蚀度提升至417……警告，侵蚀仍在缓慢扩散。建议立即进行深度净化与治疗，否则有极高风险被彻底侵蚀转化。”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感地陈述着我的糟糕状况。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看向那悬浮的光幕。代表林云芝先祖生命印记的光点，比之前更加黯淡了，几乎与那代表“幽冥契书”投影的黑暗阴影完全融为一体，只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熄灭的金色光晕，还在顽强地闪烁着，仿佛在印证着那最后一丝共鸣与托付的真实不虚。
“呼……呼……” 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魂海中，“虚源之印”在缓缓吸收着空气中残留的净化能量，艰难地维持着不散。眉心，那暗红的契痕依旧在微微蠕动，带来冰冷的刺痛与诱惑的低语，但比之前微弱了许多。
濒死，重伤，契痕侵蚀加深，外面有怪物环伺，内部能量即将耗尽，天擎山危在旦夕，林云芝先祖即将被彻底吞噬……
绝境，似乎依旧是绝境。
但这一次，我眼中那几乎熄灭的火焰，却重新跳动起来，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坚定。
我看到了希望。不是来自于强大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奇迹的救援，而是来自于那枚米粒大小的“虚源之印”，来自于对“存在”本身的重新认知，来自于林云芝先祖那最后一丝执念传递的信息，也来自于……这看似冰冷、濒临毁灭的“方舟”遗迹，所揭示的、那横跨万古、涉及不同纪元文明与恐怖存在的宏大图景。
幽冥契书，并非无敌。它源自“归墟侵蚀体”，是“终焉”与“否定”的力量。而“虚源文明”，代表的或许是“开端”与“存在”。林云芝先祖的封印，利用了地脉之力，利用了“守山”传承，甚至……无意中借助了“方舟”遗迹残留的、属于“虚源文明”的信息场共鸣。
而我，身负“虚态”之力，初步领悟“虚源”之道，魂中有“契痕”链接，与林云芝先祖有因果纠缠，此刻又身处这“虚源文明”的遗迹核心……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绝境与危机，在此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虽然依旧迷雾重重，虽然依旧希望渺茫，虽然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但……路，似乎出现了。
我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摸出最后两粒、之前从遗迹中残骸旁找到的、不知名但蕴含着精纯温和能量的淡蓝色晶石（或许是遗迹的某种能量结晶），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能量在体内化开，滋养着近乎枯竭的经脉与魂海。
然后，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目光，越过那悬浮的光幕，投向了这“副控中心”深处，那具浸泡在乳白色能量液中、眉心镶嵌着混沌星云晶体的、疑似“虚源文明”幸存者的躯体。
不，或许不是幸存者……看其毫无生机的样子，更像是某种……保存完好的、失去了活性或意识的“样本”或“容器”？
“候选体，检测到你魂力与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但意识恢复清醒。情况危急，能量储备仅剩31，外部威胁加剧，请尽快做出决断：一、申请启动最终净化协议（无差别）；二、申请启动紧急脱离协议（将消耗剩余大部分能量，将你随机传送至遗迹外葬星原区域，坐标不可控）；三、继续执行‘信息提纯与概念剥离’方案（成功率低于5）；四、申请调用‘方舟’遗迹-主控中心-源核收容室备用紧急接口（权限不足，需进行次级权限验证，验证内容：展示你对‘虚源之道’的初步领悟，及解决当前‘观测目标’危机的可行性推演）。”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给出了选择，以及一个……全新的、需要“验证”的选项。
调用主控中心的备用紧急接口？那里是“源核”所在，是这遗迹真正的核心，也是能量最集中、信息最完整的地方。如果能获得那里的权限，或许……真有转机？
我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光幕中那几乎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代表着林云芝先祖最后存在的光点，又感受着魂核中那黯淡却坚韧的“虚源之印”，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选四。”
“申请，进行次级权限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