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后,苏小小和谢无戈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一个心虚气短,绕着走;一个冷气全开,生人勿近。
连林氏和谢小妹都察觉出气氛不对,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
“碰瓷”战术大获全胜,醉仙楼的伙计们彻底成了惊弓之鸟,看见老弱妇孺就绕道走。“苏记”的流动摊点再无阻碍,生意红火得让刘掌柜天天在店里捶胸顿足。
苏小小志得意满,眉眼间漾着流光,整个人容光焕发。连身旁小妹都笑叹:“姐姐近日愈发明艳了!”
可不是么?
自她来这世间,原主前尘竟那般磋磨,分明十八年华,正是花般娇妍,却被熬得只剩豆蔻少女的单薄身形。
果然呐,心上有奔头,事业有起色,才是女子最好的修容刀。
可还没舒坦几天,刀疤脸又带来了新情况。
“小娘子,醉仙楼那边换招了!”刀疤脸表情古怪,“他们不瞪人了,改发糖了。”
“发糖?”苏小小一愣。
“对,就派了个面善的伙计,在咱们摊子附近,见着带小孩的客人,就塞一块他们酒楼自制的什么‘桂花蜜糖’,还说‘看顾孩子辛苦,尝尝我们醉仙楼的点心’。”
刀疤脸挠着头,“这、这他娘的是怀柔攻心呐!”
苏小小乐了。行啊,刘胖子,学会玩糖衣炮弹了?
这招确实有点麻烦。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客客气气送糖,你总不能上去把人摊子掀了。
而且小孩子哪抵抗得住甜食的诱惑?
不少携稚子的客人,拿了糖,反倒不好意思,干脆便带着孩儿入了醉仙楼,寻个席位吃起酒饭来。
“苏记”流动摊点的客源,尤其是拖家带口的客源,明显受到了影响。
“小娘子,咱怎么办?也发糖?”刀疤脸问。
“发糖?那多没技术含量!”苏小小嗤之以鼻,“跟风永远吃不到热乎的!他们发糖,咱们就发更好玩的!”
她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
她让刀疤脸去找了些便宜又结实的边角木料,又请木匠做了几个小巧的、带滚轮的木头小马车、小鸭子,打磨得光滑无比。
“从明天起,咱们也送!”
苏小小指着那些小木玩具,“但不是白送!跟客人说,在咱们这儿买一份腊味饭或者酱料,家里有小孩的,可免费得一个‘苏记’小马车或者小鸭子!数量有限,送完为止!”
刀疤脸看着那些憨态可掬的小木玩具,眼睛亮了:“这个好!糖吃完就没了,这小玩意儿能玩好久!小孩肯定喜欢!”
果然,新的“赠品策略”一出,立刻受到了孩子们的疯狂追捧。
那木头小马车、小鸭子,虽然简单,但造型可爱,还能拉着跑,比一块很快就化掉的糖有吸引力多了。
不少孩子为了得到玩具,抱着爹娘的大腿非要买“苏记”的饭。甚至有孩子因为同伴得了自己没有,当场撒泼打滚,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醉仙楼的糖衣炮弹在“苏记”的玩具攻势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刘掌柜听说后,气得又把算盘摔了——做那些小木玩具,成本比他的糖高多了!
这苏小小是疯了吗?这么不计成本?
后院,苏小小得意洋洋地向谢无戈汇报战果。
“所以说,打仗要懂得变通!他们玩怀柔,咱们就玩童心!搞定孩童,就搞定了一半成人!”
她说得眉飞色舞,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雕刻成小兔子形状的木偶——这是做玩具多出来的,她看着可爱就留了一个。
谢无戈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坐在轮椅上擦拭着他那对拐棍的握手处,仿佛在保养什么神兵利器。
听到苏小小的话,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苏小小玩心又起,拿着那小木兔在他眼前晃了晃:“军师,你看这小兔子,可爱不?送你玩儿?”
谢无戈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粗糙的木兔子,又垂下眼帘,继续擦他的拐棍,语气毫无波澜:“幼稚。”
还嫌弃上了!
苏小小撇撇嘴,故意把木兔子往他怀里一塞:“拿着嘛,算是奖励你上次呃,贡献的战略思路!”
那木兔子不偏不倚,正好掉在谢无戈并拢的膝盖上。
他身体瞬间僵住,盯着膝盖上那个傻乎乎咧着嘴的木兔子,擦拐棍的动作彻底停了。
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慢慢变色。
苏小小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正准备再调侃两句,忽然注意到他擦拭拐棍的手指,关节处有些异常的泛红,甚至有一处破了皮,结着薄痂。
“你手怎么了?”她下意识地问,凑近了些。
谢无戈迅速将手收回袖中,语气冷硬:“无碍。”
苏小小却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过来。
他的手腕很瘦,但骨骼分明,蕴含着力量。此刻,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明显有多次摩擦和用力过度留下的红肿和破皮。
苏小小瞬间明白了。
这是他每日拼命练习站立、行走,依靠拐棍和手臂力量支撑,生生磨出来的!
心里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涩涩的心疼。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别那么拼命”,又觉得这话太苍白。她比谁都清楚,他有多想重新站起来。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跑回前厅,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罐。
“手伸出来。”她命令道。
谢无戈蹙眉,没动。
苏小小干脆自己动手,挖了一坨淡绿色的、带着清凉药香的膏体,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红肿破皮的地方。
她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带着药膏的清凉,一点点晕开在他灼痛的伤处。
谢无戈浑身僵硬,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她紧紧攥住手腕。
“别动!”
她低着头,专注地涂抹,声音比平时低柔了许多,“这是我跟陈府嬷嬷学的方子,消肿止痛最有效了。你每天练完了就得抹,可听见没?”
她的发顶就在他眼前,碎发柔软,身上带着厨房里沾染的、淡淡的油烟火气,混合着药膏的清苦,形成一种奇特而真实的气息。
谢无戈垂眸,看着她认真为自己上药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唇瓣。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不受控制的悸动再次席卷而来,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啰嗦。”
声音低哑,几乎微不可闻。
苏小小涂好了药,抬起头,正好捕捉到他飞快移开的视线和那通红一片的耳根。
她心里那点心疼,忽然就掺进了一丝莫名的、甜丝丝的东西。
她放开他的手,把药罐塞进他怀里,故意凶巴巴地说:“药拿好,以后我每天监督你抹!要是让我发现你没抹”
她顿了顿,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只好瞪了他一眼,“我就、我就把你那对小兔子没收!”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谢无戈握着那尚带她体温的药罐,看着膝盖上那个傻笑的木兔子,再听着她毫无威胁力的“狠话”,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无奈的柔软情绪,缓缓漫上心头。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腾的复杂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克星就克星吧
谁让她是他这冰封世界里,唯一不讲道理、横冲直撞的暖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