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混沌的光晕缓缓稳定,空间感重新变得清晰。
湮尘喘息着,稳住了身形,发现自己已然脱离了那片与天谴的战场,再次回到了这片最初与金发男子相遇的奇异空间之中。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警惕未消,快速扫视四周。
片刻的寂静后,那个温和、悲悯、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熟悉声音,再次在这片混沌中轻轻响起:
“我有些意外……”
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感慨,并无虚伪。
湮尘猛地扭头。那道金发披肩、双眼被纯白羽翼遮盖的修长身影,不知何时已再次静静出现在不远处,周身沐浴着柔和的神性光晕。他微微偏着头,被羽翼遮掩的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你居然选择站在了我这一边。”
湮尘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将她投放于此、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神秘神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沉淀:
“我的外公……和你,几乎一模一样。”
那同样是站在至高之位,以绝对的意志和力量试图规划她的人生,将她推上他认定的、适合也最强大的道路,哪怕手段强势,哪怕引来她激烈的反抗与割裂。
“所以这个方面来说,”湮尘抬起冰蓝色的眼眸,迎向那被羽翼遮挡的视线,语气平静却清晰,“我理解他。”
“我理解那种……站在高处,看到所谓更好、更正确道路的视角。理解那种认为凭借自己的力量与智慧,能为在乎的人铺就一条完美坦途的责任。”
她顿了顿,仿佛在梳理内心最深处的感受:
“但是我知道,我的外公在乎我。他或许方法错误,或许过于霸道,但他所做的一切,扭曲也好,强加也罢,根源是因为他觉得那条路对我最好。他企图纠正我,把我带到那个他认为我该在的位子上去。”
“我反抗他,排斥他,不惜挖鳞断臂也要与他划清界限,斩断那沉重的恩情与束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了然:
“可我终究也理解他。”
理解那份隐藏在至高权威与冷酷手段之下,或许连其本人都未必清晰察觉的、笨拙而固执的在意。
金发男子静静地听着,没有丝毫打断。他那被羽翼遮盖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只有周身流淌的神性光晕似乎随着湮尘的话语而微微波动。
良久,空气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理解么……”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沧桑,“我不明白,但或许,我也该去我们创造出来的世界,真正看看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仿佛蕴含着无尽时空的遗憾与了悟。
“罢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某种执念,将注意力重新完全集中到湮尘身上。那悲悯温和的气息再次变得清晰。
“你总归是我创造出来的孩子里,最优秀的那个。”
“就在此,再赠与你一些礼物吧。”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有任何动作,湮尘忽然感到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处,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烈变化!
先是麻痒,随即是仿佛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都被强行打碎、重塑、再组合的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不仅仅是生长出一条手臂,而是从最根源的生命编码与规则层面,对她残缺的部分进行补全与重塑!
“呃——啊!!”
湮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她再也无法保持站立,剧痛让她蜷缩倒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翻滚,银发沾满了尘埃,仅存的左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
金发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并未出手缓解她的痛苦。直到湮尘痛得几乎意识模糊,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呻吟时,他才缓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一只被柔和光芒笼罩的手,轻轻抚上湮尘布满冷汗的额头。
“忍耐一下,孩子。”他的声音直接在湮尘濒临崩溃的意识中响起,奇异地带来一丝支撑,“旧壳不破,新翼难生。”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那温和引导并存的过程中,金发男子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道,仿佛在分散她的注意:
“我将那六座神印王座的使用权,都赠与你。”
“在王座的主人未曾主动召唤、驱动它们时,你可以凭借此权柄,暂时调用任意一座神印王座的部分力量,为你所用。它们属性各异,蕴含不同的法则,或许能弥补你战斗手段的单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怀念的意味:
“就当是补全这个世界,所没有的魂骨了吧。六块魂骨,刚好为你所用。”
魂骨?
剧痛在持续,湮尘感觉自己的右半身仿佛在燃烧、、又在某种至高法则下不断重生。骨骼生长的脆响,血肉编织的窸窣,无数种感觉混杂着极致的痛苦,冲刷着她的意志,她咬紧牙关,口中已弥漫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金发男子抚在她额间的手微微下移,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因剧痛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
“另外,我在你的体内埋下了一颗种子。”
“待你觉得时机成熟,道路明晰,拥有了足够叩开那扇门的资格与觉悟时……”
“便循着种子的感应,打开神门,来找我吧。”
“届时,你当获取属于你的神位。”
“神位……”
湮尘在痛苦的漩涡中,艰难地捕捉到这个词汇,意识却如同风中残烛,越发飘摇模糊。
金发男子不再言语,只是持续地输出着那温和而浩瀚的创造之力,引导着湮尘完成这场脱胎换骨般的蜕变。他周身的神性光晕愈发浓郁,将翻滚痛苦的湮尘温柔地笼罩其中。
剧痛,低语,温和的引导之力,新生的悸动,神位的许诺,一切感知都在慢慢地模糊、下沉,仿佛沉入一片温暖而深邃的光之海洋。
湮尘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额间那只温暖手掌的触感,以及那仿佛来自万物起源之处的、宁静的创造韵律之中。
一切,慢慢沉浸于无声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