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
圣殿联盟总部深处,专用于筹备大比的档案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盏魔法灯散发着稳定的白光。
作为此番圣殿大比的核心裁判之一,陈子颠已在此处枯坐数日,案头堆满了六大圣殿呈报上来厚如砖石的参赛者名单与资料。他需要从中筛选、核对、评估,确保大比流程万无一失。
脖颈僵硬,眼涩神疲。
陈子颠终于放下手中一份关于魔法圣殿某位新晋八阶魔导士的详尽报告,揉了揉眉心,起身决定到外面透口气。
他在总部内庭的回廊里缓步走了片刻,初秋微凉的风拂过面颊,才觉胸中那股因繁杂事务和联盟内部微妙局势而生的滞闷感消散了些许。
片刻后回转,推开橡木门,脚步却倏然停住。
室内一切如旧,唯在存放“光之晨曦”残余档案的长桌前,多了一抹白影。
那人背身而立,一袭素白袍服宽大简约,流泻着月华般的微光,如瀑长发披散肩背,只是那发丝是醒目而柔软的银白,如同夜色中悄然凝结的寒霜,非但不显苍老,反为她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妖异的静谧,她静静站着,目光似乎落在最上方。
陈子颠心头骤凛。
他竟丝毫未觉察室内有人!以他九阶强者的灵觉,莫说大活人,便是一缕异常气息也难逃感知。可眼前之人,明明立于灯下,在他的感知中却是一片“空无”。
就像一只幽灵似的。
“什么人?”
陈子颠沉声开囗,灵力暗涌,右手已按上剑柄。声音在寂静中荡开细微回响。
白影似乎未被惊扰,静立一息,方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映亮她的容颜。那是一名极为年轻的女子,容色清绝,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如画,却凝着一层冰封湖面般的静气,无波无澜。最惊心是那双眼睛,冰蓝色,澄澈得像冬日封冻的极地之湖,几缕银发不经意垂落颊边,与她冰冷的眸色相映,更显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剔透而脆弱的美,令人屏息,又莫名心悸。
她的目光落在陈子颠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而后,她微微垂首,几缕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前。她右手轻搭左肩,行了一个古朴简洁的礼。姿态从容,无声无息。
“四年前魔域援手,救我性命。此恩未谢,今日特来拜会。”
四年前?
陈子颠凝神望去,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一寸寸掠过眼前女子清绝却冰冷的容颜,终于,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呼吸一窒,将信将疑,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极低,问道:
“龙湮尘?”
那少女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即,一抹堪称得体的笑意,缓缓自她唇角漾开。
那笑容恰到好处,符合礼仪,却未深入眼底,反而衬得她那双冰蓝眼眸更加幽深,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
“真的是你!”
无需更多确认,这抹熟悉又陌生的笑意,连同那截空荡荡的素白右衣袖,瞬间击穿了陈子颠最后一丝犹疑。
巨大的惊喜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让他几乎失态地迅速上前一步,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四年!整整四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葬身于生死之地那无尽混乱之中,连龙天印都几乎绝望,可她现在,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尽管气质大变,尽管断臂依旧,可她确实还活着!
然而,与陈子颠近乎沸腾的激动截然不同,湮尘的表现堪称一种冰冷的冷静。她甚至没有对自己死而复生的出现做任何解释,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慨。她的目光,在陈子颠激动上前时,便已重新落回了桌面上那份光之晨曦猎魔团的报名名单上,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比眼前久别重逢的故人更加吸引她。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清冽,听不出太多情绪:
“听闻圣殿大比将启,哥哥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直到提到哥哥二字时,她的语调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是!回来了,他们所有人都回来了!”陈子颠连连点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像是急于分享这个好消息:
“你们兄妹俩真是心有灵犀!皓晨他虽然不知道你还活着,但心里定然也存着一份念想。这次大比报名,他坚持在光之晨曦的队伍名单里,为你留了一个位置,从未撤销。要知道,你要是不回来,轮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必然就是输了!”
他语速有些快,带着长辈见到晚辈劫后余生的欣慰与激动,“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这就立刻派人去通知皓晨!他若知道你还活着,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说着,便要转身唤人,迫不及待地想将这巨大的喜讯传递出去,想看到那对历尽劫难的兄妹重逢的场景。
“先不必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让陈子颠满腔的欣喜与行动骤然一顿。
湮尘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无声地拉开了一点刚刚因陈子颠上前而缩短的距离。
她的目光,也终于从那纸名单上彻底收回,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陈子颠。
陈子颠满腔的热切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化为了错愕与不解。
“自从他知道你出了那种事后,状态很不对劲,他若是知道你安然归来,必定欣喜若狂。还是说,你还是在介意四年前与他争执,他又不辞而别的那件事?”
“我虽然生气,但也没那么记仇。是我自己的问题。”
湮尘依旧淡淡的,伸出了手,手心萦绕着一种明显是魔气的东西,道:
“从生死之地出来,我体内的魔气越来越重,我的灵力,我的外貌,都与魔族相近,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知如何见我哥哥。”
不是越来越重,若非陈子颠确定眼前这人就是湮尘,凭着这一抹魔气,他都觉得对方肯定是彻彻底底的魔族。
这可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