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抵御的痛苦叫湮尘的脑海嗡嗡作响,几欲崩溃,可是如今的她却觉得好轻松,好开心啊。
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无形枷锁。
她很清楚,从第一次相遇开始,自己欠枫秀的,越来越多,越来越还不清。那不仅是力量与血脉的馈赠,更像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拒绝的因果,缠绕着她,也隐隐束缚着她的选择。
今日,这条手臂在这疯狂的对撞与自我引爆中彻底失去了,她必然实力大损,前途未卜,痛彻心扉。
但,何尝不是一种偿还?
还他血脉,还他托举,还他亲情。
湮尘望着晦暗的天空,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然后,她用仅存的左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支撑起伤痕累累的上半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咳出几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淤血。
龙天印等人依旧被阿加雷斯二位魔神纠缠,唯一一个有可能救助湮尘的枫秀,却离得远远的,一动不动,眼神阴沉得可怕。
湮尘染血的脸上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平静得可怕。
她的左手,没有去捂流血的断肩,也没有试图治疗,而是缓缓抬起,带着一种决绝的仪式感,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毫不迟疑地,向内一刺!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被强行破开的闷响。
没有惨叫,只有湮尘身体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和额头上瞬间沁出的、比疼痛时更密集的冷汗。她的左手五指,深深陷入了自己左胸的血肉之中,仿佛在掏挖着什么。
然后,在枫秀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一点点,将染血的五指,从自己心口抽了出来。
指尖,紧紧捏着一片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呈现深邃暗金色、边缘锋利、此刻正不断向下滴落着滚烫鲜血的逆鳞!
瓦沙克的眼眸越发的深邃了几分。
小家伙,倒是真的将他的话放到心里去了。
鲜血瞬间浸透了湮尘的前襟,顺着鳞片和她颤抖的手指淋漓滴落,在身下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她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如同风中之烛,飘摇欲熄,仿佛生命也随着这片逆鳞的离体而飞速流逝。
枫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滴血的逆鳞上,又缓缓移到湮尘那双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眸,脸上的阴沉怒意似乎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风暴:
“龙湮尘,”
“你恨我的方式,就是通过这样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自己,来试图让我感到愧疚吗?”
他很难理解这种近乎自毁的、斩断一切联系的决绝,这种愚蠢而自残的感觉,怎么会出现在他最看好的后辈身上!
湮尘对他的质问恍若未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捏着那片温热的的逆鳞,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再次,向后,极其缓慢地,退了一步。
她抬起那张被血污和汗水浸透、苍白如纸的脸,望向枫秀,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而释然的清亮。
“感谢陛下这么多年来的照顾,这样一来,我们就两清了吧?”
感谢他的血脉,感谢他的托举,感谢他的感情。
湮尘深深吸了一口气,断臂处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枫秀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字一句,裹挟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两清?你是什么身份,来与我说两清?”
话音未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如同整个天穹塌陷,将在场所有人尽数压制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就连阿加雷斯与瓦沙克这样的柱神,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的心悸,脸色微变。
“无论如今的你怎么想,都不重要,待你到了这个位置,”枫秀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目光如万载寒冰,“你便会知道,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都没有我给你的好。”
话音落下时,西迪已经缓缓出现在湮尘面前。
他的决断,为魔族,任何人来评判,都无可挑剔!
看着枫秀眼中那因湮尘惨烈割舍而起的波澜迅速平复,重新归于深不见底的漠然与绝对的权威,瓦沙克一直悬着的心,缓缓沉落几分。
还好,陛下心中最重的,终究是魔族大局。
“动手吧。”
就在西迪准备在枫秀的命令下,彻底开始清洗湮尘的记忆时。
明明乌云蔽日,空中却仿佛有极其淡薄的星辉悄然闪烁了一瞬。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如同水面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这气息陌生而古老,在场众人皆感茫然。
唯独湮尘,心头剧震!
这气息来自梦幻天堂深处,来自那棵古老神树!
现场能与这两种本源力量同时产生联系的,只有一人……
湮尘猛地转头,染血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静立一旁始终垂眸不语的门笛。
他周身骤然亮起,仿佛承载了漫天星河的虚幻光芒,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有无数星辰轨迹飞速流转。
大预言术!
他竟然在此刻,在魔神皇的眼皮底下,强行催动了星魔神一脉最高深的禁忌秘术!
一股无形无质、却玄奥至极的力量笼罩而下,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对现场微妙的干涉与延迟。
时间,仿佛在这一小片区域被短暂地拨慢了弦。
众人的动作,思维,乃至西迪即将落下的力量,都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唯独湮尘,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右肩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奔涌的鲜血,竟在这股奇异的星辰生命力笼罩下,骤然止息!
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近乎停滞的缓慢,唯有湮尘与门笛,仿佛置身于独立的时间缝隙。
湮尘死死盯着门笛,看着他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嘴角无法抑制溢出的鲜血,看着他眼中平静下的惊涛骇浪,喉咙哽住,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颤抖的低语:
“这是我的事,这么多年,都是我的事。”
门笛迎着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止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若是让一具心死的傀儡登上那位置,那我此前种种心意,才是真的白费了。你不必挂怀,我亦是为了自己。”
他看着她破碎的模样,灰白的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盘旋心底、或许再无机会询问的话,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湮尘,你若还能活着,能回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