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景物飞速倒退。
门笛抱着湮尘,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却不是朝着魔都心城核心的宫殿群,而是朝着与魔宫相反的方向疾驰。
湮尘靠在门笛冰冷的胸膛之间,额头的伤口在重新出现的蓝银草顽强的生命力滋润下,疼痛渐缓,流血已止,甚至开始缓慢愈合。
随着离开那间石室,某种压制似乎也松动了些许,微弱的灵力如同解冻的溪流,一丝丝重新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淌,支撑着她逐渐清醒的神智。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被血糊住又干涸的睫毛缝隙,辨认着飞速掠过的景色。
嶙峋的怪石,枝叶扭曲的魔化植物,这不是回魔宫的路。
终于,门笛冲入停在林中一小片相对空旷的泥地上。
他急促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胸膛,清晰地传到湮尘耳中,此刻才渐渐平复下来。他低头,看向怀中终于恢复些许神采的女孩,一直强撑的冷静与温柔伪装,在这一刻似乎出现了裂痕,眉头紧锁,眼眸里翻涌着后怕与恼怒。
“龙湮尘!”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着,声音是湮尘从未听过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他小心地让她双脚落地,却仍虚扶着她的手臂,确保她能站稳。
湮尘落地,踉跄了一下便稳住身形,抬手,用相对干净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半干的血痂,露出苍白的皮肤,她没有在意门笛的怒气,只是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
“你要带我去哪?”
门笛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想继续斥责她的莽撞与自残,可目光触及她额上那道虽然止血却依旧狰狞的伤口时,那股怒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只剩下无奈的叹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知道你是故意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缓和了许多,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
“若非如此,有情魔神在旁边,哪有合理的理由,让我强行将你带离她的掌控?”
他顿了顿,神色重新变得严肃,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幽暗的密林,压低声音:
“从此地往西南方向,深入约百里,便是魔族禁地,生死地,就是阿宝曾经进入历练之处。那里是圣魔大陆上,少数几个连魔神皇陛下的意志也无法完全触及、无法直接窥探的绝对险地之一。前十柱魔神继承者中,目前尚有资格进入其中的,寥寥无几。你若逃往他处,陛下定会继续追捕,甚至可能以此为借口,再次发动全面圣战,届时更多生灵涂炭。而能够让他暂时偃旗息鼓,并为你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唯有那个地方。一旦进入,除非自己走出,或死在其中,外界无人可强行介入。”
“所有魔神此刻应当都被牵制在心城附近。此时前往生死地,确实可能避开大部分阻拦。但若无人见证你进入其中,效果便大打折扣。”
门笛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陛下必须亲眼看到你踏入生死地,他才会相信你是真的选择了这条路,而不是另有图谋或被人协助潜逃。所以,我们在此处等待,等他循迹而来。”
湮尘沉默了片刻,抬眸,直视门笛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那你怎么办?”
“我?”
门笛似乎有些诧异她会问这个,随即,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明明是你用苦肉计引我心神失守,强行将你救出。我方才与星魔神大人交手,本就消耗巨大,身体虚弱。你趁机袭击我,夺走了我的传承之冕,然后仓惶逃入生死地。”
他微笑着,那笑容却让人心头发涩:
“陛下最多觉得我办事不力,是个无用的废物,竟被一个灵力被封、重伤的人类女子算计夺走传承。或许会惩罚,或许会失望,但至少性命无虞,也不会牵连太广。”
“废物……”
湮尘低声重复,眼中情绪翻涌。
进入生死之地,只认传承之冕。每个继承者一生只有一次进入机会。前十柱中,有资格且还未使用过机会的继承者屈指可数。太子阿宝的机会早已用掉。门笛这是要将自己唯一一次进入生死地历练、寻求突破的珍贵机会,连同他月魔继承者的重要信物,一起给她。
“门笛……”
湮尘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若不愿意面对我的心意,那便当做是知己之间的援手罢了。”
门笛打断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看着她:
“龙皓晨走了,我知道。那份痛苦,足以撕裂任何人的世界。”
“但是,这个世界上,并非只剩下他一人与你有关联。也并非所有事,都值得你用性命去赌,去试探他人的怜悯或算计。”
“你的命,”他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应该用来做更有价值的事,或者,至少,留给你自己,和你真正在意、也在意你的人。不要再随意拿来当筹码了。”
湮尘怔住了。她看着门笛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扭曲枝叶的沙沙声。
良久,湮尘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其中的波动,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轻轻地,将额头靠在了门笛的胸口。
门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闭上眼,喉结滚动,最终只是静静地站立着,任由她靠着,也隔绝了林中最后一丝天光,将两人笼在一片静谧的阴影里。
然后,湮尘伸出手,异常稳定地按在了门笛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肌肤和跳动的生命力。
她没有犹豫。
掌心微光一闪,一股冰凉而强大的能量,仿佛有生命的月华,从门笛心口被缓缓抽出,凝聚在她掌心,最终化作一枚散发着柔和月白色光晕的虚影。
月魔神继承者的传承之冕。
随着冠冕离体,门笛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部分本源。
他垂着眸,看着湮尘手中那枚属于他的冠冕,又抬眼看向她,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显得有些无力。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