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站在快递车旁,手里拎着那个红色藤纹样品箱。风还在吹,但他没动。
他低头看箱子,封口处的便签纸边角微微翘起,字迹和艾米丽平时在设计图上敲钢笔落下的痕迹很像。不是她写的,但语气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进商务中心大楼,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打开手机,拨通王明的号码。
“样品到了。”他说,“你现在在哪儿?”
“车间。”王明声音有点紧,“第一批试产报废了,三十七件全裂。”
陈砚舟没说话,手指在样品箱表面划了一下。箱子很结实,里面的东西却不一定。
“我马上到。”
挂掉电话,他等电梯门开,直接穿过大堂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启动时,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人脉资源可用——材料工程领域专家接触机会】。
他没点确认,把这事记在心里。
四十分钟后,城东工业园研发车间门口。
陈砚舟推门进去,屋里站了七八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块拆开的礼盒残件,金属片歪斜地卡在布面上,丝线断口参差不齐。
没人说话。
他走过去,戴上手套,拿起一块碎片翻来翻去。背面有轻微焦痕,是压模时留下的。
“温度多少?”他问。
“一百二十八度。”一个年轻工程师答,“再低,胶不粘;再高,丝线缩得厉害。”
“手工艺那边怎么说?”
“李师傅坚持不用合成线。”另一人说,“说那样就不是苏绣了。”
陈砚舟点点头,把碎片放下。他走到角落的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一串词:热损、收缩率、嵌合强度、成本上限。
然后他在“成本上限”下面画了条横线。
“我们不能换线,也不能降精度。”他说,“那就只能改工艺。”
有人小声嘀咕:“现有设备已经调到头了。”
“那就找能解决这问题的人。”陈砚舟说完,打开系统面板,点了那张未使用的资源卡。
【已激活:技术专家李维——可安排当面会晤】
五小时后,车间灯还亮着。
一个穿旧工装夹克的男人走进来,头发花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进门不说废话,先洗手,然后戴上手套,拿起一块废品看了五分钟。
“你们这活儿,不是做工艺品,是造精密结构件。”他说完,把东西放回桌上。
“您有办法?”陈砚舟问。
“有。”李维说,“低温真空层压,加惰性膜隔离热源。丝线不受影响,金属也能压牢。”
“设备呢?”
“进口的,一台一百二十万起步。你们得建恒温无尘室,电费每月多出三万六。”
屋里静下来。
陈砚舟算了一下。单件成本要涨二十八块,零售价就得突破三百八,超出用户心理区间一大截。
“不行。”他说,“贵了卖不动。”
“那就别做。”李维坐下,喝了口茶,“想省钱,就去掉金属片,做个普通盒子。”
“也不行。”陈砚舟摇头,“去掉这个,产品就没记忆点。”
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让。
第二天上午,陈砚舟召集所有人开会。
他把财务重新做的盈亏表投在墙上。红线穿过盈利区,直线下坠。
“全产线升级方案否了。”他说,“我们得省。”
“怎么省?”有人问。
“只保核心区域。”陈砚舟拿起笔,在投影上的礼盒图案中间画了个圈,“这里,是视觉焦点。用户第一眼看的就是这块。我们就在这八厘米范围内做真空压合,其他地方用冷胶加手工微调。”
李维皱眉:“外围不加固,运输途中容易脱。”
“那就加强包装。”陈砚舟说,“内衬加缓冲层,外盒用硬壳。这部分成本涨五块,能控住。”
“你确定用户不会抠边缘?”李维盯着他。
“我看过调研数据。”陈砚舟调出一张图表,“百分之八十九的人打开礼盒后,第一动作是拍照。他们关注的是整体美感,不是拆零件。”
李维沉默一会儿,点头:“可以试试。”
当天下午,试验开始。
新参数输入机器,操作台重新校准。第一轮七件样品出炉,中心区域完整,但边缘有两处轻微脱胶。
“还是不行。”一个工程师说。
“梯度控制没跟上。”李维看着温度曲线图,“加热太快,冷胶没时间固化。”
“调慢呢?”
“产量会掉一半。”
屋里气氛又沉下去。
有人低声说:“我们是不是太贪了?又要传统手艺,又要现代生产,还不想多花钱……”
话没说完,陈砚舟开口了。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投影到墙。
“愿意为‘看得见的传统技艺’多付百分之三十溢价的用户,占五十九。”他说,“其中,二十五岁以下的,占七成。”
屋里安静了。
“他们买的不是盒子。”他指着屏幕,“是能讲给别人听的故事。我们退一步,故事就碎了。”
没人接话。
两小时后,李维和主工艺师从隔间出来。
两人脸上都有点疲惫,手里拿着一份新方案。
“缩小压合区到六厘米。”李维说,“只覆盖最核心的藤纹交叉点。外围用双层冷胶,一层快干,一层慢固,配合手工按压。”
“成本?”陈砚舟问。
“单件增加九块一。”李维说,“如果批量做,还能压到八块五。”
陈砚舟看向财务人员。
对方点头:“能接受。毛利率还有空间。”
“那就试。”他说。
第三天早上,新一批样品出炉。
十件,全部通过初步检测。中心金属片平整嵌入,丝线无变形,边缘无脱胶。
有人笑了。
陈砚舟拿起一件,对着光看。纹路清晰,反光柔和,摸上去没有明显接缝。
他把盒子翻过来,检查底部标签。
这时手机响了。
是无锡厂那边打来的。
“模具准备好了。”对方说,“随时可以量产。”
陈砚舟看着手里的样品,没急着回答。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回头看了看李维。
老人正蹲在设备旁,用棉布擦一个加热模块,动作很慢,但很稳。
“暂缓。”陈砚舟对着电话说,“等我们最后确认参数。”
“多久?”
“不知道。”
他挂掉电话,走到试验台前,把最新样品放在中央。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蓝笔栏写下:
- 真空压合区缩小至六厘米
- 双层冷胶方案验证通过
- 成本增幅控制在八块五以内
红笔补了一句:
“再试三轮,零瑕疵才算过。”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墙上的测试排程表。
下一个节点是今晚八点。
所有人都还在。
李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晚上我接着盯。”他说,“这机器认生,得有人陪着。”
陈砚舟点头。
他没走,也没说话,就站在台前看着那个盒子。
窗外天色渐暗,车间灯光照在样品表面,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下台面。
一下,两下。
节奏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