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场谈判，在满月升起前一小时开始。
桥上，格林德沃的手还悬在空中，血盟瓶在暮色中象一颗缓慢旋转的心脏。邓布利多没有接。他握着老魔杖的手依然在抖，但声音稳如磐石：“如果我接了，盖勒特，魔法部会在一小时内宣布我是你的共犯。国际巫师联合会将在午夜前通过逮捕令。”
“那又怎样？”格林德沃微笑，异色瞳在渐浓的夜色中象两颗燃烧的星，“让他们来。让他们看看，当他们的‘英雄’拿着与黑魔王同样的信物时，那套正义与邪恶的幼稚二分法还怎么成立。”
桥花藤蔓在他们脚下生长，开出第一朵完整的金银双色花。花瓣绽放时，释放出淡淡的、类似古羊皮纸与夏日青草混合的气味——1899年夏天的气味。
霍格沃茨校长室，此刻正被魔法部的怒火填满。
“叛国！这是赤裸裸的叛国！”詹肯斯尖声喊道，她手里拿着的探测法器正疯狂闪铄，指向塔顶方向，“邓布利多正在与格林德沃进行非法会面！在霍格沃茨的领土上！迪佩特校长，如果您不立即终止——”
“尤金妮娅，”老校长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指控我的变形术教授叛国，依据是他站在一座桥上，看着对面？那座桥是学生天文项目的合法造物，而格林德沃在桥的另一端——在奥地利，如果我的地理知识还没过时的话。”
“他们在对话！”詹肯斯挥舞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用监视咒语记录的魔力波动图谱，“看这个共鸣频率！这是深度灵魂链接才会有的——”
“是学生在维护桥梁结构。”斯拉格霍恩突然开口。他站在校长室角落，圆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殷勤微笑，但眼睛里的精明锐利如刀，“里德尔和菲尼克斯，两个五年级的杰出学生，正在塔顶进行天文实践。他们魔力波动强烈是因为……”。您知道现在的孩子，总想在考试前展示些超纲的技巧。”
詹肯斯的脸涨红了：“你把我当傻子吗，斯拉格霍恩？”
“我把您当教育司司长。”斯拉格霍恩微微鞠躬，蜜色胡须下的笑意纹丝不动，“一位理应最关心学生学业、而不是在考试季用未经证实的指控打扰他们复习的司长。”
校长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这是过去三个月，魔法部对霍格沃茨进行的二十七次‘例行巡查’记录。”斯波尔的声音象魔咒课上的清越钟声，“其中十九次发生在里德尔和菲尼克斯参与的重要实践课后。如果您坚持要指控我的同事与学生，我会将这些记录连同您部门对未成年巫师进行过度监视的证据，一并提交威森加摩。”
詹肯斯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校长室里陷入僵局。窗外的暮色正迅速沉入黑夜，而塔顶方向的魔力波动越来越强，强到连城堡的石墙都在微微震颤。
塔顶边缘，汤姆和阿瑞斯没有看桥上的对话。他们在看夜空——看云层后正在积蓄力量的某种东西。
“魔法部在校长室。”汤姆低声说，银色纹路在他的颈侧脉动，像接收某种无形信号，“斯拉格霍恩在拖延，斯波尔在施压，但迪佩特……他在等。”
“等什么？”阿瑞斯问。他左眼的血盟链纹正在与桥上那个瓶子共鸣，共鸣的震颤让他握着永恒轮回魔杖的手微微发麻。
“等邓布利多做出选择。”汤姆看向桥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等格林德沃亮出真正的底牌。等满月升起时，这座桥是会成为和解的见证，还是战争的导火索。”
他忽然握住阿瑞斯的手，将两人的掌心紧紧相贴。琥珀色灼痕与银色纹路交汇处，迸发出温暖的光晕，光晕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微小的、稳定的领域——像暴风眼中的平静。
“但无论他们选择什么，”汤姆的声音在领域中低回，只够阿瑞斯听见，“我们的选择已经做完了。这座桥是我们的。桥上发生的事，会被桥花记录。而桥花……”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向那些缠绕桥身的藤蔓。藤蔓上，金银双色的花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每朵花绽放时，花芯都会闪铄一帧画面——不是记忆，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邓布利多颤斗的手。
格林德沃递出的瓶子。
两人之间五十年浓缩成的沉默。
“……桥花会把今晚的一切，刻进时间本身。”汤姆完成句子，“魔法部可以逮捕人，可以篡改记录，可以编造历史。但他们抹不掉已经开在时间里的花。”
阿瑞斯看着他。在渐浓的夜色中，汤姆的侧脸被桥身的光晕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但那双总是计算一切的黑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信念。不是对权力的信念，是对某种更脆弱也更坚固的东西的信念。
“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个的？”阿瑞斯轻声问，“相信花比法令更有力量？”
汤姆转过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真实的弧度：“从你第一天在孤儿院，指着雨后的蜘蛛网对我说‘看，这么脆弱的东西都能抓住光’开始。”
这句话象一枚小小的魔法，在夜色中温柔炸开。
阿瑞斯感到眼框发热。他想说些什么，但桥中央突然传来的声音截断了所有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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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了，阿尔。”
格林德沃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淅如刀锋剖开丝绸。他依然举着血盟瓶，手臂稳如雕塑：“不是害怕我。是害怕当魔法部、当全世界都看到你拿着这个瓶子时，你花了五十年建造的那个‘阿不思·邓布利多’——那个明智的教授、那个正义的像征、那个永远站在光明里的圣人——会象玻璃一样碎掉。”
邓布利多的手不抖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不是去接瓶子，而是摘下了自己的半月形眼镜。没有镜片遮挡，那双蓝眼睛在夜色中象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水底沉着太多无人认领的骸骨。
“你错了，盖勒特。”邓布利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花了五十年建造的不是一个形象。我建造的是一座监狱。而囚犯只有一个：那个在谷仓顶上相信你的少年。”
他向前走了一步。
现在，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血盟瓶几乎要碰到邓布利多的胸膛。
“那个少年相信你会改变世界。”邓布利多说，每个字都象从冰层下挖出来的化石，“相信血盟是永恒的开始，不是悔恨的标本。相信‘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后面，跟着的是一个我们都能活着看到的明天。”
他的蓝眼睛直视格林德沃的异色瞳，目光里没有恨，没有爱，只有某种近乎解剖学的冷静：
“所以今晚，我不接这个瓶子。我也不打破它。”
他抬起右手，老魔杖的杖尖轻轻点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枚与格林德沃成对的戒指。
“我选择站在这里，让你看着它。”邓布利多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斗，但那颤斗不是软弱，是某种巨大力量释放前的共振，“让你看着这个你亲手戴在我手上、我又花了五十年试图忘记它存在的东西。让你看着，然后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夜色在他周围凝固。
邓布利多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桥上的人能听见：
“他会为你骄傲吗？”
这个问题象一道无声的霹雳，劈开了夜空。
格林德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彻底消失了。异色瞳里那燃烧的星芒，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完美瓷器被冰击中后的细密纹路。
他的手——那只举着血盟瓶的手——终于，微微地，颤斗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
满月升起来了。
不是缓缓爬升，是突然的、毫无预兆的跃出地平线，银白的光辉瞬间淹没整个夜空，淹没霍格沃茨，淹没桥，淹没桥上所有的人。
桥花藤蔓在月光中疯狂生长、绽放、然后——
结果。
金银双色的花朵在绽放到极致后，没有凋零，而是在花芯处凝结出小小的、发光的果实。果实表面流转着画面，是今晚的一切：时间雪、对峙、对话、沉默、以及这个问题——这个在满月光中凝固的问题。
桥本身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月光，是从内部透出的、温暖的、蜂蜜酒色的光。
而在这片光中，发生了三件事，同时发生：
1 血盟瓶从格林德沃手中浮起，悬浮在两人之间，开始缓慢地、自发地旋转。瓶中小人的舞蹈变了——不再是悲伤的独舞，是某种更古老、更简单的步伐，象两个少年在夏日河边随意踢水的动作。
2 邓布利多戒指上的宝石，与格林德沃戒指上的宝石，同时亮起温暖的光。两道光在月光中延伸，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小小的、完整的拱形——血盟拱门的微缩投影。
3 塔顶边缘，阿瑞斯左眼的血盟链纹突然平静了。不是停止共鸣，是转为某种深沉的、安宁的脉动，像终于找到了节奏的心脏。
汤姆看着这一切，黑色眼睛里倒映着满月、光桥、以及那悬浮的瓶子。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和解。”他低声对阿瑞斯说，声音里有真正的震惊，“这是……归档。”
话音未落——
城堡方向传来爆炸声。
不是魔法战斗的爆炸，是大门被强行破开的、物理与魔法混合的巨响。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绿光从城堡主楼射向夜空，在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魔法部徽记——紧急事态标志。
无数个声音通过扩音咒从城堡方向传来，回荡在整个霍格沃茨上空：
“以国际巫师联合会第731号紧急法令的名义！，你因涉嫌与盖勒特·格林德沃进行非法联结、危害魔法社会安全，现被正式逮捕！立即放下魔杖，走下桥梁，配合调查！”
“重复！立即放下魔杖，走下桥梁！”
“抵抗将视为宣战！”
夜空被绿光照亮。
满月悬在正中。
桥上，血盟瓶还在旋转。
桥下，逮捕队已经涌出城堡，魔杖的光芒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刺眼的星河。
格林德沃看着邓布利多，异色瞳在绿光与月光中闪铄着奇异的光。他忽然笑了——不是讽刺的笑，是某种疲惫的、真实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笑。
“看来，”他轻声说，声音只够邓布利多听见，“你的监狱来提审犯人了，阿尔。”
他顿了顿，看着邓布利多蓝眼睛里映出的绿光与月光：
“要我带你越狱吗？”
而邓布利多，第一次，在五十年后，对格林德沃露出了一个极小的、真实的微笑：
“不用。”
他说，然后转向城堡方向，老魔杖抬起，但不是战斗姿态——是某种更古老、更庄重的起手式。
“这一次，盖勒特，”他的声音通过魔法放大，回荡在夜空，清淅而平静，“我选择自己走出监狱。”
“当着全世界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