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难得看到朝阳你这么用功。”大林走进孙朝阳办公室，戏谑地看着正躺在长沙发上看资料的七爷。
孙朝阳翻了个白眼，一骨碌坐起来：“工作时间请称呼网名，扣钱扣钱。”
大林笑道：“这里就你我二人，喊什么网名。扣吧，扣吧，反正也没几个钱。”
“随便你，移动阅读那边搞得怎么样了？”孙朝阳摁了热水壶的开关，准备泡一壶茶喝。
现在已经是晚春，气温最高已经达二十五度，他折腾了半天，感觉口干舌燥。
“随着3g时代的到来，移动终端阅读逐渐成为主流。朝阳，你只要每天早上去挤一趟地铁，就会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捧着手机不停地点。”大林坐到孙朝阳身边，说：“我观察过，上班族们要么是在刷新浪微博看新闻，要么是在读小说。”
孙朝阳：“我倒是没有注意到。”
“你老哥每天睡到中午十一点起床，吃过午饭后，打辆出租车，慢悠悠地来公司，自然不晓得这些，你脱离普通人生活已经很久了。”大林说。
孙朝阳：“放屁，我年纪大了，早上七点就起床，怎么可能睡到十一点。大林，你继续说下去。”
大林说道，实际上，随着移动阅读时代的到来，读者以往那种沉浸式的阅读习惯已经逐渐改变，也不会有人专门为一本小说熬更打夜。他们有时间就掏出手机晃上一眼，阅读时长也就三五分钟，三五分钟，正好看一章内容，这就是所谓的碎片化阅读。
因此，在移动阅读上卖得很好的小说内容和传统网文有不小的区别。首先是故事紧凑，闲笔很少，务必让读者在这三五分钟的阅读中看到有意思的内容，还得留下悬念。
另外，因为是抽空看上一眼，所以文字不能太深刻，越直白越好，让读者只需一眼就能接受到有用信息。
孙朝阳点头：“这些我以前就跟编辑和作家们谈过，我知道。”
大林：“不过，我今天找你却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孙朝阳：“你说。”
大林：“咱们网站的几个头牌作家，比如海东青、易十他们，在移动那边表现却不是太好。上了移动阅读基地，销售情况不如预期。主要还是因为太传统。书不是不经典，内容不是不精彩，但读起来比现大白文要费劲些，我有点头疼，想和你聊聊该怎么办，是不是让他们也改变一下风格和写法。”
孙朝阳反问：“大林，杨华先不说了，他的文本就有直白流畅的特点，你觉得海东青的传统修仙小说能改变风格吗？”
大林想了想，回答说：“还真改不了。”
“那就是了，改不了又何必强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强行改变反把事情搞糟。移动阅读时新生事物，很多人都时第一次知道网络文学这种东西，第一次成为读者，看什么书都新鲜。等读上一年半载，逐渐就能知道什么是好东西，杨华、海东青这种细糠才会被大家筛选出来。读者，也是需要培养的。对此，我个人是充满信心的。”
大林点头：“那我就不管了。”
孙朝阳：“其实，朝移动阅读那边推荐作品的时候，咱们可以有意识地推荐一些快节奏的大白文。至于杨华他们，等以后我们自己做app的时候，会迎来一波爆发。”
大林：“我正在做这事，对了，移动阅读那边正赚钱啊，我真希望咱们的app早点搞出来。”
孙朝阳：“现在有国家政策限制，我们的app要想上市，还得等几年。”
这话倒是没错，智能手机刚出现，因为政策的原因，app不是那么容易上线的。现在的掌上移动终端阅读实际上只有移动阅读一家，这个市场是被人家彻底垄断的。
移动阅读属于中国移动下面的一家公司，名曰移动阅读基地。
因为是国有垄断，移动阅读那边的分成也相当霸道，直接拿走九成。网站拿一成不说，还得跟作家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没办法，人家垄断了资源，你就算心中再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忍受。
那几年，移动阅读基地风光无限。但毕竟是吃了政策红利，随着后来政策逐步放开，各网站都可以弄自己的app之后，加上他们的衙门作风，最后关张了事。
不过，网络文学的蛋糕是真的做大了，市场规模是以往pc机时代的百倍，各大书站纷纷ipo，进而敲钟上市。
“算下来，虽然我们书站在移动阅读基地那边只拿一成，还得分一半给作家，但这笔稿费已经是相当惊人了。而且，移动阅读那边挺玄学的，我站大神作家未必能有好成绩，但扑街的小作者却莫名其妙地大红，根本没有规律可言。”大林笑着说：“比如我站有个小作者，写玄幻的，那文笔，那内容，毫无亮点，就是纯新人。不出意料，上架后，成绩糟糕得要命，只一百多订阅。他自己也写得没劲，写到三十来万字就失去动力，一周更两张拖着。编辑把那本书推到移动阅读基地后，忽然就爆了，上个月拿到了六万多稿费。搞得作家很激动，大半夜打电话对编辑表示感谢，聊了两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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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版本有一代的神。”孙朝阳笑道：“我们做编辑的就是提前一步做准备，踩中未来的风口。”
“那我没问题了。”大林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笑道：“我还真有点不喜欢喝茶，别人喝饮料左右能喝个水饱，我在你这里喝半天，越喝越渴，回去之后还得灌一瓶矿泉水。”
“一千多块钱一斤的老树普洱你还嫌弃上了？想当年，我刚进《中国散文》编辑部的时候，咱们用的是搪瓷缸子泡高沫儿，泡茉莉花茶，端起来咕咚咕咚就朝肚子里灌，一转眼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孙朝阳又给他斟了一杯。
大林也感慨：“是啊，那时候咱们多单纯，心里装的是文学，聊的也是文学，标准的理想主义者，多么美好的人生。对了，你现在的创作是不是遇到问题了？”
“有点，很头疼。”孙朝阳现在写《长安的荔枝》确实遇到些问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正在为此事而烦恼。
大林：“朝阳，如果要弄个文学界的福布斯排行榜，你大约是会断崖式领先其他老作家的。相比之下，你的房产和音乐公司什么的，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还费那劲写什么小说？”
孙朝阳虚着眼睛看着茶水，忽然说：“我已经二十年没有发表过正经的文学作品，即便先前拿了文学界至高奖项矛盾文学奖，那也是早年的作品，别人都说我孙三石江郎才尽了，有点不甘心。”
大林却不以为然：“很多作家一辈子都只一部拿得出手的作品，你的《棋网》《暗算》《文化苦旅》三部都是经典，还不满意吗？朝阳，刚才你说到刚进《中国散文》编辑部的事情，那时候的我们都风华正茂，但现在已经步入中老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是自然规律，咱们要接受，要调整好心态。”
“你说得都对，但我偏不接受。”孙朝阳：“我被李书青老李给骂了，这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最要命的是，网上都在传我即将写一部新书，有点下不来台。”
是的，孙朝阳重生之后，一路抄抄抄，改变了个人命运。可内心中他还是有点不满足，他想证明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废。
前番要写一本新书的事情，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出去了，网上传得沸沸扬扬，读者都在期待自己的新书出世。
虽然说传统文学现在已经是夕阳西下，但自己做为矛盾奖得主，还是有巨大影响力的。
大林：“那么，你在创作中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孙朝阳正烦恼：“我跟你也说不来，说了你也没办法。”
“难说呢。”大林正色道：“朝阳，对于网络文学，我是非常佩服你的，但传统文学，我也是国内最优秀的编辑，因为生活原因才来搞网络。当年在《中国散文》，你培养了很多优秀作家，我也并不比你差。现在，你先把自己放在一个作家的位置，你创作中遇到难题需要解决，这个时候，谁能帮助到你呢，是你的责任编辑。没错，现在我就是你的责编，说吧。”
孙朝阳忽然自嘲地一笑，是啊，自己指点了不少国内最顶尖的作家。比如陆遥、老程、王骁波，现在却轮到自己需要人指点了。
大林说的没错，他也是个优秀的编辑，又是自己最好的哥们儿和战友，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于是，孙朝阳就缓缓说出自己的困扰。
当然，其中隐去了事先知道《长安的荔枝》的大概故事一节。
只道，自己弄出这部小说的大纲后，开始按部就班朝大纲里填充内容，可第一章写完就卡住了。感觉笔头生涩，怎么写怎么没劲，文字也没有灵性，就好像是打卡上班，完成一桩自己都厌恶的工作。
他下来后也调整过几次状态，可怎么都无法让自己的思维活跃起来，或许这就是老了吧？
孙朝阳说话的时候，大林就坐到电脑前，打开孙朝阳的文档，读起《长安的荔枝》的大纲，读完又去看第一章。
他本就是有经验的编辑，读完之后，舒了一口气：“我找到问题了。”
孙朝阳眼睛一亮：“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快说说。”
大林：“确实，当局者迷，你自己估计都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在哪里，我的作用就是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接着说道：“朝阳，你这个大纲没什么问题，故事也挺顺，说的是一个小人物在历史的洪流中，参与了岭南荔枝送进长安，交到杨贵妃手里这个历史大事件。和网络穿越小说不同，主角是不能改变历史的，那么，主角在其中究竟起什么作用呢？就是，用让人眼前一亮的方式，把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完成了。你的主角采用的是后世数字化管理的手段破局，确实让人惊叹这想象力真是不错，部亏是孙三石啊。读者都在期待一部精彩的小说问世，然而第一章却写得非常找，毫无营养。简单说来，你的文字没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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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灵魂……这么说？”孙朝阳玩味着这句话。
“朝阳，我记得你以前给青年作家上课堂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细节之中有神在。”大林道：“其实，所有的小说都是那样，都是哪几种故事模板，就看你怎么写了。一部小说的好坏并不是看故事的，看一个作家是否优秀，看的是他的细节描写。”
孙朝阳心中一动：“你继续说。”
大林：“小说中的细节描写，有人物外貌，有自然环境，也有人物怎么说话做事，甚至风土人情，都包括在内。举个例子，《水浒传》中，武松血溅鸳鸯楼，杀张都监满门的时候，细节就写得很好。比如武松进张家的时候，拿了一长一短两把刀。他先把长刀放在门外，只提了短刀杀进去。原因很简单，室内窄弊，长兵器施展不开。还有，杀完仇人之后，武松将桌上的金银酒器踩扁放进包袱内带走。另外，小说里，武松中途因为刀砍卷了，还换过刀。这些细节描写，一般人可写不出来。如此，就让这部小说变得真实可信。你的《长安的荔枝》第一章没有真实感。”
他摸了摸下巴：“文中，对于唐朝风物描述有点没劲，你说他是唐朝可以，说是宋朝也行，没有时代特色。”
孙朝阳抽了一口冷气：“好像真有这个问题，那么，怎么办呢？”
大林：“简单啊，写历史小说，你得看资料，看看唐朝长安城有什么街道，什么饭馆酒肆，外国人在长安是怎么经商的，人们的衣食住行又是怎么回事。”
孙朝阳忽然记起孙建水抄的那些资料，眼睛顿时大亮，一拍脑袋：“嗨，我知道了，我写这本书之前，根本就没看什么资料，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没有让人身临其境的感觉。陆遥在写《平凡的世界》之前，光资料就看了两年，差点没办自己看死掉，我也是偷懒了。”
“其实这都是小问题，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大林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