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孙朝阳写了五千多字,却感觉笔下生涩,有点写不动的味道。
按说,这个故事他已经了然于胸,心中已经有了个故事的轮廓,连大纲都不需要。
所谓大纲,就是一棵树的主干和枝桠,你只需要在上面添上树叶,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就出现在读者面前。可这些树叶怎么添却直接反映作家的水平,决定作品是否吸引人的关键。
孙朝阳只是按照电视连续剧的故事走向,平铺直叙地讲主角在长安被同事挖坑,自己一不小心上了当,后来受到杜甫的鼓励,决心去岭南走上一遭,看看能不能找到破局的的方法。
等到这段故事写完,他的手因为打了很多字,有点发热,就停下来。回过头一看,顿时摇头:“写的什么玩意儿啊?”
这东西写得实在太难看,如果就这么拿出去,还真是砸了自己招牌,晚节是彻底地不保。
“那么,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孙朝阳坐在电脑前,有点郁闷。他从八十年代开始依靠写作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虽然都是一路抄抄抄,可好歹那么多字抄下来,文笔自然是了的的。打个比方,就好像是学习中国画里的临摹。
而且,这几十年来,他做为一个编辑,成天和文字打交道。工作强度最大的时候,每天要读几十万字稿子。还得计较投稿的优劣,分析作品是否符合读者胃口,是否能在为市场所接受,艺术的素养在国内也是第一流。
写的讲话稿、培训资料什么的,也非常不错。
可这次独立创作,写出来的东西怎么就不好看了呢?
“难道我真的只是适合做一个顶级编辑,而不是作家?”孙朝阳有点沉默,也有点无奈。
就在孙朝阳在办公室里为《长安的荔枝》头皮抓破的时候,孙建水正走进林炳南办公室。
出差这么长时间,他也手头的票据已经贴好,要找部门主管签字报账。
“淋病……南经理……”孙建水一时口快,淋病男三字脱口而出,急忙加了个经理上去,内心无比忐忑。
林炳南心胸狭窄,得罪了他,等下报账,也不知道会被他折腾成什么样子。
果然,听到孙建水这么称呼自己,林炳南脸色一变,沉着脸接过票据,翻看起来。
在林炳南这里报账对部门的所有员工来说都是一件很操蛋的事情,这丫每次拿到报账单拿,都会反反复复看半天,逐项问你每一笔开销是如何产生的,稍微有点问题,就直接把单子给你扔回来。
就算每项都没问题了,他也会挑剔你报账单的格式没对,票据粘贴方式不符合要求,打回来让你重新弄。
一零年代早期,网络支付还没有成为主流,也没有电子票据的说法,单位无纸化办公也谈不上。所以,每次报销什么的,都会产生大量的票据。
员工在报账的时候,先要拿一张报账单,在上面用笔写下相关事项,然后将票据一张张用胶水贴上去。贴的时候也有讲究,票据要错着贴,方便翻阅。
曾经有一次,版权部一位同事就因为得罪了林炳南,在贴票的时候没贴好,被打了回来。那哥们儿脾气也是火爆,直接把票据撕成碎片扔林炳南头上。
于是,二人就在办公室里掐起来,闹出偌大风波。
按说出了这种事,林炳南做为部门主管鸡蛋里挑骨头,也要被处分的。可说来也怪,内容部副总王小玉却并没有责怪,对他的苛刻隐约有欣赏的味道。
可见,上位者的思维方式和下面的人是两个维度。上面的人,也需要这么一条恶犬吧。如果所有部门的主管都是好人,那这家公司迟早要倒闭。
版权部的员工每次报销,都好像是一场折磨,大家都有点畏惧。
林炳南翻看着票据忽然哼了一声:“这么多,还都是高档消费?”
孙建水心中一跳,暗想:果然还是来了。
他忙低声道:“林精力,这些都是我和七爷出差公干期间产生的消费。”
林炳南呵呵一声,指着其中一项质问:“孙建水,我问你,这里的两条大重九是何时何地产生的消费?我记得七爷是不抽烟的。”
孙建水:“是,七爷是不抽烟,可招呼应酬的时候,得给客人敬烟吧?吃饭的时候,桌上也会扔两盒。七爷让我买,我就买了,带身上,逢人就发。这两条烟的票据都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林炳南继续冷笑:“你说发了就发了呀,我又没跟在你身边,鬼知道?你这个报账单上是不是应该说明一下,何时何地跟什么人一次吃饭谈事,用了几包烟。”
孙建水呆住:“七爷工作忙,事多,每天都要见客人,我怎么记得清楚。”
“记不清楚就好好想想。”
“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不报销。”林炳南又指着其中的一项继续质问:“还有这里,是一双鞋子,花费八千六百六十六块,鞋子去哪里了,是不是需要说明一下?”
孙建水忙道:“是送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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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是谁?”
孙建水:“这个不能说的。”
鞋子这事其实是当时七爷和一位朋友喝茶时,那位朋友觉得孙朝阳脚上那双皮鞋挺不错,就问是什么牌子,多少钱?
孙朝阳当时笑了笑,也不回答,就问道:“你的鞋码是多少?”下来就让孙建水买了一双给人送了过去,很简单的一件事情。
“什么不能说,不能说就报销不了。”林炳南冷笑:“这么大一笔开销,你得写清楚了,还得让接受礼物方签字认可。”
孙建水大惊:“让对方签字认可,这……林经理,这不是胡闹吗?”
对方有公职在身,你跑去找人签字认可,人家只怕会怀疑你别有用心。到时候,七爷还怎么跟人见面?
林炳南继续冷笑:“孙建水,我怀疑这双鞋子是你巧立名目,自己穿了。或者说,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你是在虚报。呵呵,这可是八千六百六十六块,相当于你半个月工资了。孙建水啊孙建水,你胆子还真大。”
这已经是无端指责,孙建水气得脸都红了:“林经理,我妈教育我,做人要正直,这种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干的。鞋子的事情你如果不信,可以去问七爷,一问不就清楚了。”
“住口,七爷日理万机,每天要处理多少事务,怎么可能管你这卵子大的事情。你让我去问,寻着挨骂吗?”林炳南收起冷笑,盯着孙建水:“孙建水,你少拿七爷说事,别以为你跟着七爷出了几天差,就攀上高枝,就要受重用了,就成为当红炸子鸡。”
孙建水:“我没有。”
林炳南:“最后,你不还得回版权部。怎么,打回原形的感觉很不好吧?别以为你接近权力,就觉得自己拥有了权力。这张报销单你拿回去重新弄,弄好再回来找我。”
说着就把报销单扔了回去。
……
看到孙建水灰溜溜地回到工位上,坐在那里捏着拳头,满面铁青,隔壁座位的小南瓜吃瓜很开心很快乐很有意义,把脑袋伸过来问:“建水,怎么了,出差费没有报下来?”
天气热起来了,林炳南为人可恶,竟然不许开空调,说是要为公司节约每一分钱。可怜版权部当夕晒,每到下午,大开间明晃晃阳光灿烂。小瓜姐长好看,唇红齿白,清汤挂面似的头发,黑长直,加上白皙的皮肤,很有冲击力,真是大美人一个啊!
孙建水有点经受不住,下意识地把身体缩了缩:“是没报销下来,林经理说,不符合规定,要写说明。”
大约是刚才在林炳南那里吃了一肚子气,急欲和人倾吐,他大约把刚才的过程说了一遍,自怨自艾:“小瓜姐,我真是倒霉,那么多票据要逐一说明,太麻烦,而且,我敢去找客户证明吗,那不是把人得罪死了?”
小瓜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建水垂头丧气:“还能怎么办,只得去找七爷作证了。”
小瓜一呆:“小孙,你真打算找七爷吗,开什么玩笑?芥子大的事情你去找七爷,简直就是笑话。七爷脾气好,你找过去,没准他老人家还真给你签字报销了。但是……“
孙建水:“别但是了,那么多钱,我都是用自己工资和从财务那里借的备用金出的,我现在都穷得快以方便面维生了。不管了,我这就去找。”
说罢,他就要站起来。
小瓜一把拉住孙建水,低声道:“小孙,你糊涂啊。”
看孙建水不解,小瓜道:“小孙,你这次出差做七爷临时助理可是一个诺大机遇,肯定是上层有人看中了你,没准要重用你了。”
“上层看重我了,没有,没有。”孙建水摆手。如果说重用,也谈不上。七爷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照顾。方位一方总是知道自己是七爷儿子的事情的,估计是觉得亲生儿子照顾父亲天经地义,也会更尽心,这才派自己过去吧。
老实说,他能够在七爷身边尽孝,感觉非常愉快,也算是弥补了自己人生中的一桩缺憾。
当然,这话也不可能对小瓜说。
小瓜声音更低:“小孙,孙建水,你就是个糊涂蛋。你为了几毛钱报销的事情找七爷,七爷和上层会怎么看你——芥子大的事情都处理不下来,如果以后遇到大事情,你该怎么办,怎么用你——而且,通过这事,也能看出你在和上级和同事相处的能力也不行,不能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如此,你就会归类于不可重用的名单里去。”
孙建水愕然:“小瓜姐,你是不是想多了?”
小南瓜来自皖西山区,说起来和孙建水也算是半个老乡。她的家世其实还是不错的,父亲是正科级干部,还是实职,母亲是副科。说起来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妥妥的县城婆罗门。
你也别笑,虽然是山区小县城,但也有所谓的政治。
小瓜从小在那样的家庭长大,耳濡目染,对那些东西和规则是很熟悉的。只不过,她嫌弃县城实在太小,收入太低,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上海。
年轻人,总是向往大世界的。
看孙建水不以为然,小瓜严肃地说:“相信我,你这事还得继续找林病男,千万别去麻烦七爷,不要自毁前程。”
孙建水心道:小瓜姐哪里知道我和七爷的关系,我也没想过要怎么,能够在他身边就够了。至于提拔重用什么的,我这种身份也不可能的。
他摇头:“小瓜姐不行,我还得去找七爷,我现在真的需要这笔钱,我正在租房,要租一套离公司近的房子,钱不报销下来,我马上就要睡大街上去。”
现在的孙建水口袋里就没几毛钱,如果真流落街头,虽然说在上海没有斩杀线、爱丽丝线的说法,但财务悬崖也会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看着孙建水决意而去的背影,小瓜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摆了摆头:“真是个老实孩子。”
有的事情你明知道做不得,可现实情况不允许,就必须去干,人穷志短,真的很郁闷。
且说,孙朝阳写了那几千字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时候,qq响了一声,一看,是自己的私人qq。
孙朝阳有两个qq号,一个是工作用的,一个是私人号。
工作号主要是面对网站作家和业内同行,私人号加的则是家人朋友和重要社会关系,是一个消息都不能漏的。
他忙点开一看,竟然是李书青的,上面说:“三石,你还在吗?”
孙朝阳不觉好笑,回信道:“老李,咱们不是都互相拉黑了吗,你还找我做什么?我倒是忘记还加过你的qq好友,要不要也把你的qq也拉黑呢?”
李书青:“三石,你如果敢拉黑我的qq,咱们的友谊就在没有挽回余地了。还有,下来后我越想越亏,我帮你那么大忙,不能就这么算个了。罢,咱们还是把电话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吧。”
孙朝阳故意道:“那不行,那不行,我气还没有消呢。”
老李:“大不了我请你吃顿饭,当作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