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礼回府入书房，见霍去病未歇息，禀明去卫府所见所闻，末了道：
“大将军按军法奏报陛下，看似无藏私，然某观之，此举太过刻意。”
“有何不妥？家书之事，我曾嘱你我皆知，李敢亦未听闻。”
“将军息怒，此正为蹊跷处。赵丛在定襄寄书，以‘老马’暗指李将军改道，偏弃军报不用
——显是调令初下时，大将军不欲我等早闻。可某又知，然家书经他过目，竟允赵丛送来，此乃矛盾处。”
“舅父调令本合军法，何须如此迂回？他素性谨慎，即便欲提公孙敖，也不必私改路线。李广自刎之事，若陛下深究，绝非小事。此调令必有隐情。”
“某斗胆揣测，此恐非大将军本意。”
“欲提公孙敖，授一要职便可，何必调李将军往无水无草的东道？若李将军走西路立功，公孙敖何来军功？以大将军之慎，怕是…”
“此事牵扯甚广，你有何策？”
“两次私传家书，本就反常。若想告知将军，昨日霸上相见时，卫大将军便可明说；既不肯当面明说，又默认赵丛递信
——想必是大将军权衡之术。他恐此事沾累将军，更怕将军蒙在鼓里，他日陛下问起难有应对。”
“舅父这权衡，怕是白费心思！他与公孙敖的交情，陛下岂会不知？即便想瞒，也瞒不住。我本不知情，若刻意装糊涂，反招猜忌。”
“何况我与舅父关系匪浅，陛下定疑舅父告知于我
——若问起，我答知与否，皆是错。”
“陛下既召问大将军，必亦及将军。届时但言‘东路战事繁剧，西路情状未及细问’，既合实情，亦无偏私
——纵陛下生疑，坚称‘毫不知情’即可。”
“大将军若欲全瞒，家书断无入府之理。今让将军知晓，无非恐将军性急失度，或是将底透与将军，好留心神应对。”
“大将军主西路，将军主东路。”
“其麾下事，理当他自承其责。将军守好自身军功便足，贸然介入反成欲盖弥彰，授人‘霍将军为卫氏承过’之口实
——此乃真祸。明晓‘各担其职’之理，任凭陛下猜忌，只以‘不知’应之，便是稳策。”
“既已知晓，唯有按兵不动，佯作不知，待陛下问起，方为稳妥。”
“将军所言极是。”
“将军手握左贤王首级、封禅刻石抄本，此乃安身根本。李广之事，将军是‘听闻’，卫府是‘经手’，本就两清。将军身为骠骑，非卫府从属，漠北战功乃亲手挣得，犯不着为旁人耗神。”
“赵丛那两封家书，须妥为藏匿。若有人提及，便说是他念及兄妹，问家中琐事，不可露半分异常。”
“末长史遵命，定当妥善处置。”
苏礼俯身应诺。
“你谋算得周全。只是此事后续难料，若有变数，何以应对？”
“臣为将军长史，唯护将军安危，大将军若清白，陛下自会庇护；若有差池，我等沾边便引火烧身。将军不插手，西路调令细节从未经手，谁也攀扯不上。”
“便依你所言，静待动静。下去吧。折腾半宿，令家仆点些安神香，明日还要入宫。”
苏礼应诺告退，转身传家仆往内屋点香，回至舍屋，燃灯展牍
——他总觉，此事绝非‘静待’便能了结。
次日?未央宫前殿。
卯时刚过。
陛下身着玄衣纁裳踞御座，卫青、霍去病等将领按秩次列立。
赵破奴、仆朋、高不识等降将垂手侍于末位。
赵隶垂首立于霍去病身后。
“骠骑将军奏请迁升厩长赵隶，朕已阅过。赵隶，你随骠骑三战，自马夫迁军厩长，漠北一役护持军马，损耗颇寡，督运粮草驮载，无有疏失
——功劳着实不小”
“抬起头来。”
“陛、陛下…小臣…”
“陛下，赵隶十七岁即随臣。漠南之战断箭护臣坐骑，河西之战以身挡流矢护粮车，忠勇皆为实打实。”
“朕记前两年去病曾为你求脱奴籍。”
“陛下明鉴！末丞此生愿为陛下、为骠骑将军牵马效力！”
“准了。即日起，赵隶为未央宫厩丞，秩比三百石，赐半两钱二十贯。往后管皇家马厩，须更尽心。”
“谢陛下！谢骠骑将军！”
起身退立一旁，仍难掩局促。
“苏礼，你为骠骑府长史兼军司马，两度随军皆有献策，依《汉旧仪》，当迁谒者。”
苏礼撩袍膝行半步，伏身叩首，垂眸敛声：
“陛下隆恩，臣铭感于心。然骠骑将军刚晋大司马，府中诸事初定；将军后颈箭伤未愈，日需换药、理军务
——臣若离去，府中恐生纷扰。恳请陛下容臣暂留，待府中诸事顺遂，再听陛下调遣。”
“陛下，苏礼实难离府。漠北带回之战报、降卒名册，皆需他厘定清楚。”
“倒是君臣相得。可，便依你言，暂留骠骑府。”
“卫青，你部公孙敖前番失期，赎为庶人。今随你走西路，虽无大过，亦无大功。三载，当再历练
——暂迁校尉，仍属你部听用。”
“末校谢陛下恩准。”
李敢身为校尉列于班中，见陛下议完公孙敖，忽趋前半步，身微发颤：
“陛下！”
“李卿有何言？”
“臣闻公孙将军得赴西路，实因…”
卫青旋身看他，目光沉定如渊，缓声道：
“李校尉，宫禁论事，勿及军务细故。”
“臣…臣失言。”
——赵破奴斩左贤王麾下王，仆朋俘裨王五人，高不识俘呼于屠王王子以下十一人，皆当受封！路博德督运粮草无失期，封符离侯；复陆支、伊即靬随你斩王，分封为壮侯、众利侯；卫山持节安抚匈奴降部，封义阳侯！”
赵破奴、仆朋、高不识齐齐单膝跪地，挺腰昂首，声震殿宇：
“臣在！”
“路博德留代郡守边，复陆支、伊即靬领降卒驻漠南，卫山护符节未归
——其印绶令部将代领，朕已命尚书省备妥。”
“封赵破奴为浞野侯，仆朋辉渠侯，高不识宜冠侯
——路博德符离侯，食邑千户；复陆支壮侯，伊即靬众利侯，卫山义阳侯，各食邑三百户，皆赐金印紫绶、符节各一！
——记着，汉家爵位，唯凭军功，不看出身，他日若敢懈怠，侯印即刻收回！”
“臣不敢！愿为陛下死战！”
“卫青，李广之事，你可奏来。”
“前将军广迷路失期，回营后自刎而亡。臣已按军法录状上报，亦遣人护其灵柩还长安。”
“陛…陛下…”
“李广乃宿将，征战匈奴一生，可惜数奇，终未得封侯。朕已命人将其衣冠葬于茂陵东阙，以全其名。”
“陛下…家父若知漠南无王庭，必、必感念陛下厚恩…”
公孙敖侧头看他，欲言又止，拱手道：
“李将军，老将军威名…”
“公孙将军不必多言！”
“臣失言。”
“李卿丧父，朕知你心伤。你此番随骠骑斩左贤王麾下裨王，按功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
“谢陛下…只是家父之死，臣…”
他本欲言‘求陛下彻查’，抬头时正撞见卫青目光
——平静无波，却似含警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卯时将过。诸卿归府准备，酉时三刻，未央宫设宴。朝会后，列侯随旨入宣室领册，关内侯、校尉、厩丞等分赴尚书省领印信、爵券！”
说罢起身，目光扫过众臣，在李敢攥紧的手上顿了片刻，眉峰微蹙，旋即舒展，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