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杨宪毕竟是杨宪。
在短暂的失态之后,他迅速地调整了过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怨恨的时候。
现在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最后机会!
扑通!
杨宪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双膝跪地。
他没有去看刘伯温,而是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
他的声音充满了委屈。
“老师所言,或许有他的道理!”
“臣承认,臣年轻气盛,有时候处事确实有些急躁!”
“但是,臣对大明的忠心,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
“臣渴望为陛下分忧,渴望为大明开疆拓土,渴望实现陛下的雄心伟业!”
“宰相的器量,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在一次次的历练中磨砺出来的!”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让臣用行动来告诉所有人,我杨宪,到底有没有这个器量!”
“若臣有负陛下所托,不用别人弹劾,臣自己提头来见!”
杨宪的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的杨宪。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的刘伯温。
一个,是直言不讳,一心为公的老臣。
一个,是野心勃勃,渴望建功立业的干才。
用谁,不用谁?
朱元璋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需要的是一把快刀,而不是一块四平八稳的玉石。
他缓缓地站起身,绕过御案,亲自走到了杨宪的面前。
“好一个‘器量是在历练中磨砺出来的’!”
朱元璋的声音,打破了御书房的沉寂。
他弯下腰,亲手将杨宪扶了起来。
“刘爱卿的顾虑,咱明白。”
他看了一眼刘伯温。
“但是,咱更相信咱自己的眼睛!”
“咱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去实现你的诺言!”
朱元璋的手,重重地拍在杨宪的肩膀上。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大明中书省的左丞相!”
“咱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你不要让咱失望!”
此言一出,杨宪浑身剧震。
“臣”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扑通!
他再一次跪了下去,这一次,是五体投地。
“臣谢陛下天恩!”
他重重地叩首。
“臣,杨宪,此生此世,必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陛下但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陛下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陛下让臣打狗,臣绝不撵鸡!”
一句句的忠心表得那叫一个铿锵有力。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光耍嘴皮子了。”
“咱要看的是你的实际行动。”
“左丞相的位子,今天就给你了。”
“官印大宝,稍后会送到你府上。”
“现在,给咱滚去中书省,熟悉熟悉你的新差事吧!”
“别第一天上任,连门朝哪开都找不到,那咱的脸可就丢大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
“臣遵旨!”
杨宪强忍着内心的激动,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深深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经过刘伯温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曾经的恩师。
刘伯温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
杨宪自觉无趣,冷哼一声。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御书房。
随着他的离开,御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浓郁的茶香,还在空气中袅袅飘散。
一直站在旁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太子朱标,此时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凑到了朱元璋身边。
“父皇”
朱标的声音有些犹豫。
“儿臣儿臣有一事不明。”
朱元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父皇,您您既然已经决定要用杨宪。”
“为何还要特意询问刘先生的意见呢?”
朱标鼓起勇气,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
“刘先生已经明确表示了反对,可您还是提拔了杨宪。”
“这这样做,是不是有些”
“不太尊重刘先生?”
“而且,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朱标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老爹这波操作的意义何在。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噗——”
朱元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直接喷出来。
他扭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标儿啊标儿。”
朱元璋放下茶杯。
“你这脑子,咋就一根筋呢?”
“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你得往深了看,往里看!”
“你以为咱问刘伯温,是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
朱元璋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错!”
“大错特错!”
“咱问他,恰恰是因为咱知道,他一定会反对!”
朱标的脑袋上飘起了更多的问号。
这这是什么神仙逻辑?
因为知道他会反对,所以才问他?
这是在逗我玩吗?
朱元璋叹了口气,决定给他好好上一课。
“标儿,你告诉咱,现在朝堂上,谁的势力最大?”
朱标不假思索地回答。
“自然是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
“没错!”
朱元璋打了个响指。
“这帮淮西老兄弟,跟着咱打天下,劳苦功高。”
“现在一个个都身居高位,盘根错节,势力大得吓人。”
“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朱标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功臣自然是国之栋梁,但”
“但若是权势过大,尾大不掉,恐怕”
“会威胁到皇权。”
“孺子可教也!”
朱元璋赞许地点了点头。
“说得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们是咱的肱股之臣,但咱也得防着他们哪天胳膊太粗。”
“把咱这个脑袋给拧下来!”
“所以,咱需要一股力量,来制衡他们。”
朱标瞬间就有点明白了。
“所以,就是以刘先生和杨宪为代表的浙东党?”
“答对了!”
朱元璋一拍大腿。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如果这个新扶持起来的,和他背后的团关系太好,铁板一块。”
“那等他们干掉了老的之后,他们不就成了新的了吗?”
“到时候,咱岂不是刚赶走一只狼,又引来一只虎?”
朱标的呼吸一滞,他感觉自己大脑的cpu有点要烧干了。
还能这样?
套娃呢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