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
毛骧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更有甚者,直接跑到乡下田间,卷起裤腿。”
“跟着那些老农学习辨认五谷,研究耕种之法!”
“臣臣愚钝。”
“在臣看来,这些士子分明是荒废了学业,不学无术啊!”
毛骧一脸的痛心疾首。
在他看来,读书人就该有读书人的样子。
皓首穷经,钻研圣人文章才是正道。
跑去学种田?
学算术?
成何体统!
然而,听完他这番话的朱元璋,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学无术?
不!
这不是不学无术!
这是经世致用!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顾明那几道看似荒唐的考题背后。
到底藏着何等深远的用意!
这不是一场考试!
这是一场革命!
一场针对整个大明读书人的思想革命!
顾明用几道题,就逼着天下所有想要求取功名的读书人。
走出了书斋,放下了身段,去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
去亲身学一学那些真正有用的本事!
算术、断案、农耕、水利
这些,才是治理一个国家真正需要的东西啊!
比起那些满口“之乎者也”,却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腐儒。
这样的官员,才是大明真正需要的栋梁之才!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
实在是高!
顾明啊顾明,你真是给了咱一个天大的惊喜!
朕选顾明当这个科举主考官,当真是选对人了!
县试的余波,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猛烈。
当朱元璋因为顾明那“经世致用”的深意而龙心大悦时。
整个大明的士子阶层,已经彻底疯了。
一场席卷天下的学习狂潮,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京城最大的书局里。
往日里最畅销的《四书集注》、《五经正义》被堆在角落里蒙尘。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士子挤破了头,挥舞着宝钞。
只为抢购一本刚刚加印出来的《九章算术》。
“掌柜的!再给我来一本《九章算术详解》!”
“还有那个《大明律例精读》,有没有货了?”
“我听说隔壁王秀才买到了一本前朝仵作留下的验尸手札,我出三倍价钱!”
曾经以谈论圣人微言大义为荣的读书人。
此刻却为了几道鸡兔同笼的算法争得面红耳赤。
曾经以吟诗作对为雅事的才子们。
现在却三五成群地蹲在墙角,对着一张星盘图指指点点。
嘴里念叨着什么“紫微星动”、“太白经天”。
府试、院试在即。
谁也不敢赌那个叫顾明的家伙,下一场会出什么幺蛾子考题。
万一呢?
万一他又考怎么种地呢?
于是乎,大明朝的田间地头。
一群群穿着儒衫,头戴方巾的士子,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踩在泥地里。
跟在老农身后,满脸虔诚。
“老丈,请问这个是麦苗,还是韭菜?”
“大爷,这个这个施肥的姿势,有什么讲究吗?”
“需不需要念什么口诀?”
老农们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被吓得不轻。
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组团来体验生活了。
对于天下士子而言,这不仅仅是为了考试。
顾明,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一座大山。
他们意识到,时代,可能真的要变了。
想要当官,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跨过这座山。
应天府,一处破旧的老宅内。
年近五十的安印,正伏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
小心翼翼地用毛笔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着什么。
县试,他过了。
这个他考了三十年,屡战屡败的县试,竟然就这么过了。
安印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刚刚制定好的学习计划。
“卯时,温习《九章算术》,必须将所有题型烂熟于心。”
“辰时,去城外张大户的田里,观摩学习冬小麦的种植要点。”
“巳时,前往府衙,旁听案件审理,学习断案之法。”
“午后”
密密麻麻的计划,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
他已经五十岁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他不仅要考中秀才,他还要冲一冲举人!
顾大人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他安印,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抓住!
与安印的斗志昂扬不同,在另一座富丽堂皇的陶府之中。
“啊——疼疼疼!”
陶怀逸看着自己白皙手掌上那个刚刚磨破皮的水泡。
一张俊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陶怀逸,堂堂的读书人,未来的国家栋梁。”
“现在居然要亲自下田去学那帮泥腿子刨地?”
,!
“那个顾明是魔鬼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边哀嚎,一边对着铜镜顾影自怜。
想他出身富贵,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为了备考,他不仅要把那些天书一样的《九章算术》、《大明律》背下来。
还得被家里逼着去田里“实践”。
美其名曰,为府试做准备。
“逸儿,怎么了?又在抱怨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陶怀逸的母亲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满脸心疼地看着儿子手上的水泡。
“娘,您看看,这都成什么样了!”
陶怀逸立刻开始告状。
“这手要是废了,以后我还怎么写字,怎么做文章啊!”
“胡说。”陶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将羹汤递给他。
“快喝了,娘特意给你炖的。”
她柔声安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你叔父从礼部托人打听了,这次科举,那位顾大人是铁了心要改革。”
“这些东西,你非学不可。”
“你叔父还说了,只要你这次能考中。”
“他就有办法在吏部那边帮你运作,给你谋个好差事。”
“到时候,你就出人头地了。”
听到“叔父”两个字,陶怀逸的抱怨声小了许多。
就在这时,门外探进一个小脑袋。
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梳着总角,正是他姑姑家的孩子。
“羞羞脸!”
“怀逸哥哥这么大了,还怕读书!”
小孩奶声奶气地嘲笑道。
陶怀逸的脸“唰”一下就黑了。
我这是怕读书吗?
我这是在学修仙!
哦不,是学种地!
他看着那小孩天真无邪又带着几分欠揍的笑脸。
好啊。
你笑我?
行。
等着。
陶怀逸眼珠一转,对着门外喊道。
“姑母,我这儿有几本新出的启蒙书籍。”
“据说是顾明顾大人亲自编撰的,最适合给孩子打基础了!”
“我待会儿给您送过去啊!”
让你儿子也尝尝被《鸡兔同笼》支配的恐惧!
要卷大家一起卷!谁也别想跑!
陶怀逸瞬间觉得,自己手上的水泡,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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