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该干正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一张白纸。
童生试。
第一关，是县试。
考题该出什么呢？
按照惯例，无非就是从四书五经里截取一句，让考生们写一篇八股文。
比如“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之类的。
但顾明打心底里不想这么干。
太老套了，太没劲了。
考出来的，无非是一群只知道引经据典。
连“茴”字有几种写法都分不清的书呆子。
这可不是朱老板想要的。
朱老板要的，是能干活的实务人才。
就像上次乡试改革，增设“时务策”，效果就非常好。
那这次童生试，是不是也可以延续这个思路？
但是，也不能搞得太难。
毕竟这只是童生试，是入门级考试。
面对的都是一群十几岁，甚至只有几岁的孩子。
你总不能指望他们给你写一篇关于国家财政改革的万字长文吧？
那不是选拔人才，那是劝退。
得找一个平衡点。
既能考察出考生的真实水平和思维能力，又不能超出他们的认知范围。
要开放，但不能离谱。
顾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有了！
他眼睛一亮，提起笔，不再犹豫。
就考一道题。
一篇策论。
题目不用太复杂，就从他们身边最熟悉的事物入手。
第二天，礼部衙门。
尚书任昂见到顾明，那叫一个热情。
“哎呀，顾大人，您可算来了！”
“下官可是望眼欲穿呐！”
他亲自把顾明迎进公房，又吩咐人上最好的茶。
“陛下有旨，这次童生试，我们礼部全力配合顾大人。”
“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要人给人，要钱”
“呃，部里经费紧张，但人手绝对管够！”
顾明笑着摆了摆手。
“任尚书客气了。”
“下官这次来，正是想从部里抽调几位得力的同僚，协助办理此次考务。”
“没问题！您随便挑！”
任昂拍着胸脯保证。
顾明也不客气，目光在礼部官员名册上扫了一圈。
很快就定下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名字，赫然便是马玉昀。
这位老兄，已经是第三次跟着顾明搞科举改革了。
属于熟手，用起来顺心。
人手很快到位。
马玉昀等人见到顾明，都是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见过顾大人。”
“不必多礼，都坐吧。”
顾明开门见山。
“想必各位已经知道，陛下将今科童生试交由我全权负责。”
“时间紧，任务重，废话不多说，我们直接开始。”
他将自己拟好的考务章程分发下去。
然后拿起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这次县试的考题。
马玉昀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好奇。
谁都知道顾大人不按常理出牌。
上次乡试的“时务策”就技惊四座。
不知道这次童生试，他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
大家都听说，顾大人这次主张“降低难度”。
这倒是让不少人松了口气。
毕竟童生还都是孩子，是该简单点。
众人纷纷凑了过来，想一睹为快。
只见顾明笔走龙蛇，一行大字很快出现在纸上。
写完，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这就是这次县试的题目。”
他将宣纸展示给众人。
马玉昀等人定睛一看，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整个公房里，鸦雀无声。
几位礼部官员的表情，一脸的匪夷所思。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过了许久，马玉昀才颤抖着嘴唇，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顾顾大人这就是您说的降低难度？”
马玉昀的声音都在打颤，带着哭腔。
他指着那张宣纸，上面的题目龙飞凤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脆弱的小心脏上。
“论菜市场之于国计民生。”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
没了。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圣人云，甚至连个像样的出处都没有。
菜市场？
菜市场！！！
这玩意儿也能当考题？
这不跟问人“今天你吃了吗”一样离谱吗？
众礼部官员一个个面如土色，你看我，我看你。
仿佛在确认彼此是不是都在做同一个噩梦。
“顾大人这这这让我们怎么评卷？”
一个官员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是啊，这菜市场”
“无非就是买菜卖菜，讨价还价”
“这能写出什么花来？”
“总不能让考生写一篇《买菜心得》吧？”
“要是哪个考生写他家门口的王屠夫缺斤少两，算不算切题？”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读书人笑掉大牙？”
“说我们朝廷无人，拿菜市场来考校天下英才？”
公房里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是一片死寂，现在跟菜市场也没什么区别了。
马玉昀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
他一把拉住顾明的袖子，几乎是哀求道。
“顾大人，我的亲大人！算我求您了！”
“咱换一道题行不行？”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乡试，您搞时务策，差点把半个朝堂的官员得罪光！”
“第二次会试，您又整新花样，吓得我们几个主考官半个月没睡好觉！”
“现在这可是童生试啊！面对的都是孩子！”
“您就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也放过我们吧！”
马玉昀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下来了。
“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童。”
“一家老小全指着我这点俸禄过活。”
“这要是出了岔子，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顾大人，您行行好，这次的差事，下官”
“下官不干了！”
“您另请高明吧！”
说着，他就要往后退，恨不得立刻从这间屋子里消失。
顾明看着他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乐了。
他一把将马玉昀拽了回来，按在椅子上。
“瞧你这点出息。”
顾明环视一圈，看着这群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同僚。
悠悠地开口了。
“谁告诉你们，考试就一定得有标准答案？”
一句话，让整个公房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顾明，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考试没有标准答案？
开什么国际玩笑？
那还叫什么考试？
顾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你们啊，都被四书五经给框傻了。”
“我问你们，‘天为什么是蓝的’，你们怎么答？”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的官员下意识地回答。
“圣人书中未曾言及”
“打住！”
顾明一摆手。
“别跟我提圣人。我就问你们自己的想法。”
“这”
众人顿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