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加税？”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陛下。”
顾明躬身应道。
“朕问你，如何加？加在何处？”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问题才是他最关心的。
钱！
国库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陛下，臣称之为……关税。”
顾明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这个正式的名词。
“关税？”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眉头再次皱起。
又是新词。
今天从这小子嘴里听到的新词，比他过去一年听到的都多。
旁边的朱标也是一脸好奇，将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
“关者，国之关隘也。”
“税者，国家之税赋也。”
顾明知道必须解释得通俗易懂，他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实的话语说道。
“所谓关税，便是在我大明海港、边境等关口，对所有进出我大明的货物，征收的一笔税款。”
“无论是外邦的商人将货物运到我大明来卖。”
“还是我大明的商人将货物运到外邦去卖。”
“只要经过我大明的‘国门’，就得按照货物的价值，给朝廷交上一笔钱。”
“这笔钱，就叫关税。”
朱元璋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这个解释，简单，直白！
他懂了！
这不就是在国家的门口设个卡子，凡是打这儿过的，都得留下买路财吗？
“这法子……自古可有？”
朱元璋还是有些不确定，追问道。
他总觉得这像是投机取巧，非圣贤之道。
“有！当然有！”
顾明立刻挺直了腰杆。
开玩笑，这种时候必须得从老祖宗身上找理论依据啊，不然怎么镇得住老朱。
“陛下，早在周朝，便有‘关市之征’，虽不尽相同，但已有关税雏形。”
“至汉唐盛世，丝绸之路畅通，西域胡商往来不绝，朝廷在边关设卡收税，早已是惯例。”
“这并非什么奇技淫巧，而是历朝历代，充实国库，调控贸易的不二法门！”
“许多海外邦国，国家财政的一大半，可都是靠着这关税撑起来的！”
顾明的话，掷地有声。
汉唐！
这两个字眼，深深地刺激了朱元璋。
那是华夏历史上何等辉煌的时代。
既然汉唐的皇帝们都这么干，那说明这法子，是可行的！是正道！
不是什么歪门邪道！
朱元璋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
他紧绷的后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若真能如此，我大明国库，何愁不充盈？”
朱标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开口感叹。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商船停靠在港口，一箱箱的税银被抬进国库的场景。
“是啊……”
朱元璋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海贸利润如此之巨，若朕不亲自下场，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商人？”
“让皇族经营，岂不更能将这利润尽收囊中？”
这才是他的心结。
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么赚钱的买卖，让给别人干，他心里不舒服。
顾明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他就知道老朱会这么想。
“陛下，您想差了。”
顾明微微一笑，露出一副“你格局小了”的表情。
“嗯？”
朱元璋眉头一挑。
“陛下，您想，若是皇族亲自下场经营，能开几条船？能走几条商路？”
“不错，利润是高，可盘子太小。”
“这就像是您亲自去种一块地，收成再好，也只是一块地的粮食。”
“可若是您将天下的土地都分给百姓去种，然后您只收田税呢？”
“那天下所有土地的收成，您都能分到一杯羹！”
顾明打了个比方。
“陛下的目标，不应该是成为最大的那个商人。”
“而是要成为所有商人的‘东家’！”
“让他们所有人，都为您赚钱！”
“朝廷要做的，不是下场和他们抢饭吃，而是给他们提供一个可以安心吃饭的场子。”
“然后从他们每个人的碗里，舀一勺汤！”
“这一勺汤，看着不多。”
“可天下商人何止万千？万千碗汤汇集起来，那便是一片汪洋大海！”
“这片大海，足以撑起我大明的万代基业！”
顾明越说越兴奋，仿佛一个正在给投资人画大饼的创业者。
朱元璋彻底被镇住了。
成为所有商人的……东家？
从每个人的碗里……舀一勺汤？
这些话，粗俗直白，却蕴含着一种让他无法反驳的魔力。
是啊！
他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
他是一国之君，是天子！
怎么能自降身份，跑去跟那些泥腿子商人抢生意？
太掉价了！
朕，应该是制定规则的人！是收租的人！
让他们去卷，让他们去拼，朕躺着收钱，这才是皇帝该干的事！
想通了这一层，朱元璋只觉得浑身舒泰，念头通达。
不过，他毕竟是朱元璋。
兴奋过后，冷静与多疑再次占据了上风。
“开海禁，说得轻巧。”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沿海倭寇之患，你当如何解决？”
“那些倭寇，凶残无比，时常登陆劫掠，杀我大明百姓，地方官府屡剿不绝，头疼得很！”
“一旦开了海禁，商船往来，岂不是给了他们更多的可乘之机？”
“再者，张士诚、方国珍之流的余孽，不少都逃亡海上，勾结外邦，时时窥伺。”
“放开海禁，若是让他们借着商船的名义，混入我大明，与内应勾结，再起祸乱。”
“到时候，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顾明却似乎早有预料。
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陛下，关于倭寇……”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
“臣斗胆，敢问一句。”
“那些所谓的倭寇，当真都是倭人吗？”
朱元璋一愣。
“你这是何意？”
“陛下，臣听闻，那些所谓倭寇，口音驳杂，所用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其中不少人，说的还是我大明东南沿海的方言。”
顾明不急不缓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意思是……”
“陛下圣明。”
顾明低下头，没有把话说透。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所谓的倭寇，恐怕十之八九，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沿海百姓，以及一些亡命之徒，假冒的！
地方官府剿匪不力，便将这口黑锅，稳稳地甩给了隔海相望的倭国。
反正死无对证。
这样一来，他们的无能，就变成了敌人的狡猾。
朱元璋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顾明话里的潜台词。
好啊！
好一群欺上瞒下的狗官！
竟敢把朕当猴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