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烙印在他们的意识之中。
轰隆!
如同惊雷在脑海炸响!
这一异变顿时叫三兄弟完全僵在了原地。
三人踏入仙道数年,早已觉天地尽不同,自己老爹常年祭拜的祖宗牌位也毫无神异,自家根本不似有何渊源的大族。
可
张天衡脸上的平静,以及眼底那一丝隐晦的无奈瞬间粉碎,他瞳孔放大到极致,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下意识想要抬头看向异变所在,可心中预警却陡生,那是大不敬!
叫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威严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族谱?登名?心念通达,祭祖随心?这这不是幻觉?老祖老祖真的存在?!
他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年创建起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复了。
阿爹的虔诚:
竟是真的?!
张天孝更是如遭雷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惊骇和茫然。
他下意识地看向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父亲,又想望那光芒内敛的牌位,再感受着灵魂深处那清淅无比的烙印,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直冲头顶能能直接在心底说话?这这是什么境界?老祖宗不是传说?阿爹阿爹他他这些年:
他之前觉得父亲是凡俗寄托的想法,此刻显得无比可笑和渺小。
张天忠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懵然刚才他还觉得父亲刻牌位是多此一举,现在现在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狭小的祭祖堂内,金光虽已收敛,但那股源自血脉和魂魄深处的震撼与威压却久久不散。
供桌上的牌位,此刻在三兄弟眼中,再也不是一块普通的木头,而是承载着难以想象伟力的神圣信物。
张寿看着三个儿子那惊到失态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更有一种交付了担子的释然。
他擦去老泪,对着牌位再次深深一拜,随后转身,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庄重与笃定,对还处于巨大震撼中回不过神的张天衡沉声道,
“衡儿,取刻刀来!老祖允了。”
张天衡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从旁边供桌的暗格里,取出专用的刻刀和一方品质极佳的温灵玉牌胚。
很多东西,张寿早已准备齐全。
张天衡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斗,看向那老祖牌位和父亲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一丝茫然无措的徨恐。
尽管老祖说了‘心念通达,祭祖随心’,可张寿依旧刻了祖宗牌位,要张天衡随身携带,图个安心。
之后他又将各忌讳和自己当年至今,老祖的神迹道了一遍,力求子辈们晓得此事之重,
三天后,张天衡上路了。
按往常规矩,通明门来收取田赋和弟子,通常是在当郡世家所定,宋家掌时是在宋家族地外一座临云峰上。
可岭海郡现一分为二,通明门自不可能为此跑两趟,故取了折中。
而宋家族地便是岭海郡中心,孔家和柴家便是从此一分为二,故地点不变,只是当年掌事之人变了。
在去之前,还带着张家一行人去了悬刃隘。
既然打定主意,在云泽坊市自然是要到庄家办事处登名入册的。
只是这次重回悬刃隘,迹象却大为不同。
一路行来,山风猎猎,吹动张寿青色的衣袍。
哪怕已四旬有五,张寿的步履依旧沉稳,目光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扫视着沿途的景色。
十年光阴,确实拥有抚平疮的力量。
当年那场毁天灭地,将一切繁华化作焦土的兽潮痕迹,在主干道路两侧已不甚明显。
曾经被练气大妖法术轰击得支离破碎的山峦,重新披上了郁郁葱葱的绿装,生命力顽强的草木从断壁残垣的缝隙中钻出,宣告着自然的复苏。
倒塌的巨木早已腐朽,化为滋养新生的沃土,只有偶尔偏离主路,在一些偏僻的山坳或峡谷边缘,才能依稀看到被风雨侵蚀、爬满藤蔓的巨大骸骨,或是半埋于土中,只剩下焦黑轮廓的残垣断壁,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浩劫的惨烈。
这些景象,让张天衡的心绪愈发沉重。
林家悬刃隘这些名字在他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途径一片熟悉的山域时,张天衡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里曾有一座香火鼎盛,佛光隐隐的山寺,也是自己的出身。
当年兽潮未来时,十年如一日的斋菜他在山上吃了十二年。
那时寺中梵音阵阵,钟声悠扬,给人以莫大的心灵慰借。
而如今
那座曾佛光笼罩,气象庄严的山峦,已然换了人间。
通往山上的,是一条重新铺设了平整青石板的宽阔大道,笔直而徒峭。
道路两旁,曾经像征佛门清净与威严的石阶、山门、以及那些肃立的罗汉石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山势新垒砌的、带有明显防御功能的厚重石墙,隐隐还有阵光在空中闪铄。
山腰及山顶,更是彻底颠复了旧日模样。
记忆中层叠错落,金顶辉煌的殿宇群落,此刻已被一片布局规整、风格统一的新建筑群所取代最高处,一座形如堡垒的坞堡式建筑巍然耸立,取代了曾经大雄宝殿的位置,这里显然已是新主人权力的内核所在。
昔日萦绕山间的檀香、梵唱、晨钟暮鼓,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抹去,不留一丝馀韵。
整座山峦,从山脚到山顶,都已被一种强横、充满领地意识的秩序所复盖。它不再是佛山,而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家族据点,散发着新主人不容侵犯的漂冽气息。
若非张寿前半生都活在山上,对地形极为熟悉,恐怕连他自己都会怀疑,记忆中那座梵音缭绕的金刚寺,是否真的曾屹立于此,
“金刚寺也彻底没了。”
张寿心中默然。
空济方丈陨落,寺中精锐的执事和达摩院、菩提院的真传弟子或战死,或离散,这棵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终究在风雨飘摇中彻底倾复,连根基都被人刨去,换上了新的主人:
“爹,那现在是庄家的附庸,一个练气家族的族地。”
一旁的张天衡提醒,张寿却只是默认点头。
这景象比路边的残垣断壁更直观地让张寿心慌,十年,足以让一个势力彻底抹去,让另一股力量在其户骨上创建起全新的秩序。
近了黄昏,当那座熟悉的隘口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在线时,张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悬刃隘到了。
然而一切却与二十五年前,不一样了。
当年是广力师叔带着各执事和师兄弟,如今还在的,恐怕只剩下自己和师尊广慧了,
而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充满了林家铁血与铸器之火的雄关要塞,也有了天壤之别。
记忆中的悬刃隘,为了应对兽潮,依仗天险,建筑风格粗犷、冷硬、实用。
巨大的青黑色条石垒砌的城墙高耸入云,棱角分明,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杀之气。
城楼箭塔林立,形制古朴厚重,如同沉默的巨兽獠牙,护卫着隘口。
城内的建筑也多以坚固的石木结构为主,线条刚直,色调深沉,处处体现着这处雄关的实用性和林家炼器世家的刚硬气息。
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悬刃隘,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揉捏成了另一番模样。
原本冷硬的青黑色城墙,被刷上了一层刺目的灰白色墙漆,失了那份历史沉淀的厚重感与威严一些城垛和角楼被拆除或改建,取而代之的是带有明显南方园林风格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漆色艳丽,在晚霞下也显得格外扎眼,与周围险峻的山势格格不入。
城内更是面目全非。
记忆中林家内核的枢机百炼阁局域,那片终日炉火不熄,锤声震天的工坊区,如今被一片整齐却毫无特色的崭新青砖瓦房商铺所取代。
街道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挂着各色幌子,贩卖着丹药、符篆、灵材、法器乃至凡俗的布匹粮油,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却也喧嚣浮躁。
曾经林家议事和接待贵客的“枢机堡”,那座气势恢宏,庄严肃穆的高楼,更是被彻底推平。
原地拔地而起的是一座三层高,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楼阁,雕花窗根,琉璃瓦顶,匾额上写着【庄氏商行·云泽总办】,字迹圆润流滑,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铁与火、汗水与矿石的味道,而是各种香料、脂粉、丹药以及人流聚集的混杂气息。
巡逻的也不再是身着林家制式玄甲、气息肃杀的护卫,而是一队队穿着统一制式,质地不错但防御力显然不如玄甲的青色劲装,腰挎制式长刀的守卫。
这些守卫每个都是先天武师,他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人,维护着坊市的“秩序”,胸前的徽记赫然是一个变体的‘庄’字。
繁华,热闹,井然有序。
但这繁华之下,却让张寿感到一种冰冷的陌生。
这里每一块被强行改变的石砖,每一处被涂抹复盖的旧痕,都象在无声地嘲笑着林家的复灭,
宣告看庄家对这片土地毫无顾忌的占有与改造。
这不再是张寿曾经扎根二十五年的悬刃隘,这是庄家的“云泽坊市”,一个创建在林家废墟和无数亡魂之上的新兴商业据点。
子辈们或多或少都有感触,毕竟都是在这儿出生的,可当年年幼,并无太大感触。
感触最大的还属林氏,她虽然在悬刃隘待的也久,可见到昔日林家的一切痕迹消失,让这个林家嫡女依旧心殇。
张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变得沉静而锐利。
按照计划,他需要先去庄家的办事处登记造册,为张家在云泽坊市获得一个正式的身份,以便日后经营和缴纳供奉。
他正准备招呼妻子林氏和儿子们跟上,一个带着几分尖刻,又有些迟疑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突兀地从侧前方响起。
“枢玉族妹?”
张寿身形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半旧绸衫,年过五旬的妇人正地看着他们,确切地说,是看着张寿身旁,脸色微微发白的林氏。
那妇人是修士,面容依稀能辨出几分年轻时的姣好,但岁月和生活的风霜已在她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眼角眉梢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番模样显然让张寿没认出来,凭着先天圆满的记忆力才从脑海中翻出碎片,眼前这人,
是谁?
毕竟当年林琢薇瞧上张寿一事,其实一直不为他所知。
林琢薇身旁,站着一个同样穿着普通绸衫,身材微胖、面容带着商人式圆滑的中年男子,看起来是她的夫君。
两人似乎是打算出去?
还是林氏同样迟疑地叫出了名字:“琢薇表姐?”
实在是眼前妇人的穿着打扮和样貌与记忆差别太大,叫她难以相认。
林琢薇点头,目光飞快地从林枢玉身上扫过,看到她朴素的衣着和依旧清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
但到底是自己好些,至少嫁的是宋家子
可当她的视线掠过林枢玉身旁的张寿,以及张寿身后的三个儿子时,那点优越感瞬间凝固,化作了惊愣!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张天衡身上!
眼前这青年,身形颁长,气质沉凝,一身修为气息浑厚内敛,如同渊淳岳峙!
那隐隐散发出的气机,竟让她这胎息二层的修为感到一阵心悸,仿佛面对深潭,完全无法看透深浅!
就象是当年,面对林三爷一样!
‘胎息五层?!这不可能!”
林琢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林家复灭,筑基世家梦灭,资源断绝,她最终还是嫁了,可说到底嫁的是宋家支脉子弟,多少得了点资源,修行艰难,但也有了胎息二层。
可这张寿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是胎息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