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县西北八十里,飞狐岭。
这里是太行山脉向北延伸的一条支脉,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两座数百米高的悬崖峭壁像是一把巨大的老虎钳,死死地卡住了中间那条仅容一辆卡车通过的盘山公路。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线天”,也是晋西北通往外界的咽喉要道。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更是土匪响马的天然温床。
而现在,盘踞在这里的主人,名头响亮得很——“飞狐军”,大当家雷子枫。
此刻,正午的阳光照在山顶的聚义厅前。
一张铺著整张斑斕虎皮的太师椅,大刺刺地摆在寨门口的平台上。
一个人正半躺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一副墨镜,神情慵懒而狂傲。
他穿著一件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有些超前的深棕色飞行员皮夹克,领子高高竖起,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紧身背心,露出结实的胸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个標誌性的髮型——乌黑浓密的头髮打了厚厚的髮蜡,全部向后梳去,在这个满大街都是平头和光头的年代,这个油光鋥亮的“大背头”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拉风。
他就是雷子枫。人称“雷爷”。
“爷,这日头太毒了,要不给您打把伞?”
一个小嘍囉凑过来,一脸討好地问道。
“去去去,挡著我看风景了。”
雷子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
在他的脚边,架设著一挺造型古怪、体积庞大、有著六根枪管的重机枪。
这玩意儿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黄铜的机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供弹漏斗和一个看起来就很费劲的手摇曲柄。
老式手摇加特林机枪。
这是清末民初时期流进来的老古董,据说当年连李鸿章看了都说好。虽然射速和精度比不上后来的电动火神炮,但在这个还要靠拉大栓打仗的年代,它依然是无可爭议的“火力之王”。
“猴子。”
雷子枫拍了拍那挺加特林冰冷的枪管,问旁边的小嘍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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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最近古县那边挺热闹?鬼子被人收拾了?”
“是啊爷!”叫猴子的小嘍囉兴奋地比划著名,“听说那帮八路军可神了!开著几十辆大铁车,就是那种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的大铁盒子,轰隆隆一过,把鬼子的城墙都给撞塌了!”
“大铁盒子?”
雷子枫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也就是欺负欺负小鬼子的豆丁坦克罢了。要是遇上我这『老伙计』”
雷子枫握住加特林的摇柄,猛地摇了一圈。
“咔嚓咔嚓!”
枪机转动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管他什么铁盒子,爷都能给他扫成筛子!”
雷子枫重新戴上墨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却发现没火。
“啪!”
猴子赶紧划著名火柴送上去。
雷子枫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烟,眼神中透著一股子谁都不服的桀驁:
“传我话下去。”
“不管这古县换了谁当家,是鬼子也好,是八路也罢。
“这飞狐岭,还是姓雷!”
“谁要是想从我这儿过,要么留下买路財,要么”
雷子枫冷笑一声,指了指那挺加特林:
“问问它答不答应!”
山脚下。
几辆卡车卷著尘土,停在了飞狐岭的第一道关卡前。
车门打开,李云龙跳了下来。
今天的李云龙可是特意收拾了一番。虽然没穿礼服,但那身新发的八路军灰布军装洗得乾乾净净,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腰里別著两把镜面匣子,身后跟著一整个警卫排的战士,个个都端著崭新的衝锋鎗。
“团长哦不,旅长说您现在是团长。”
警卫员虎子看了一眼那险峻的山势,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地方看著可不好惹啊。您看那山头上,碉堡修得跟铁桶似的,咱们就带这点人上去?万一打起来”
“怕个球!”
李云龙瞪了虎子一眼,整理了一下衣领:
“咱们是来干啥的?是来先礼后兵的!是来借道的!又不是来攻山的!”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谁?独立加强旅!那是全歼了两个鬼子旅团的队伍!名號亮出来,这帮土匪还不纳头便拜?”
李云龙信心满满。
在他看来,这雷子枫再狂,那也就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听到八路军主力来了,肯定得乖乖下山迎接。到时候自己再施展一下人格魅力,说不定不仅能把油弄到手,还能顺手把这支队伍给收编了。
想到这,李云龙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到关卡前。
关卡是用巨大的原木垒成的,后面站著十几个端著捷克式轻机枪的土匪,一个个眼神凶悍,显然不是善茬。 “上面的兄弟听著!!”
李云龙扯著嗓子,发出了那標誌性的大吼:
“我是八路军独立加强旅第一团团长!李云龙!!”
“奉我们旅长之命,特地来拜访你们大当家雷子枫!雷爷!!”
“赶紧把路障挪开!让我们上去!!”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大山里迴荡。
然而。
关卡后面的土匪却纹丝不动,甚至有人还挖了挖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过了好半天,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小头目才慢吞吞地探出头来,斜著眼睛看著李云龙:
“李云龙?”
“没听说过。”
“我们大当家说了,今天不见客。不管你是八路还是九路,哪儿凉快哪儿待著去!”
“嘿?!”
李云龙一听这话,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堂堂李云龙,晋西北赫赫有名的战將,鬼子听到他的名字都得哆嗦,今天居然被个看大门的土匪给鄙视了?
“你个兔崽子!怎么说话呢?!”
李云龙指著那个小头目骂道:
“老子是来给你们送富贵的!赶紧让雷子枫下来见我!不然老子一炮轰平了你们这破寨子!!”
“轰平?”
小头目冷笑一声:“口气不小啊。有本事你就轰一个试试?”
说完,小头目一挥手。
“哗啦!”
关卡两边的山崖上,突然冒出了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甚至还有两门迫击炮探出了头。
“团长!小心!有埋伏!”虎子急忙护在李云龙身前。
李云龙一看这架势,不仅没怕,反而更来劲了。
这土匪竟然敢跟他亮傢伙?
“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李云龙一把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著天空“砰”就是一枪:
“警卫排!!给老子冲!!”
“把这破门给老子拆了!!我倒要看看那个雷子枫长了几个脑袋!!”
“是!!”
警卫排的战士们立刻散开,端著衝锋鎗就要往上冲。
就在这时。
山顶上。
雷子枫听到了山下的枪声,眉头微微一皱。
“真有不怕死的?”
他放下雪茄,摘下墨镜,那双桀驁不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猴子,看来这八路军是不给面子啊。”
雷子枫走到那挺加特林机枪后面,双手握住摇柄,將枪口压低,瞄准了山下那个正在叫囂的“大嗓门”。
“既然他们想听响,那爷就给他们听个够!”
“摇起来!!”
雷子枫大喝一声,右臂猛地发力。
“呼呼呼——”
沉重的摇柄开始飞速旋转。六根枪管在齿轮的带动下,开始转动。
下一秒。
“噠噠噠噠噠噠——!!!!!”
一种极其恐怖、极其独特、甚至可以说是带有某种魔性的枪声,骤然在山顶炸响!
这声音不同於捷克式的“突突突”,也不同於九二式的“啄木鸟”,而是一种连贯的、如同撕裂布匹般的撕扯声!
密集的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山下。
李云龙刚喊完“冲”,脚还没迈出去两步。
“噗噗噗噗噗!!!”
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面上,瞬间被犁出了一道深达半米的沟壑!
泥土飞溅,碎石乱舞!
那子弹实在是太密集了,打在地上简直就像是泼水一样,激起了一道尘土墙,硬生生地把李云龙给逼了回去。
“臥倒!!快臥倒!!”
李云龙嚇得头皮发麻,一个赖驴打滚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