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更让他恐惧的念头。
他扭过头，猴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一把抓住了旁边杨戬的胳膊。
“那……那俺老孙的花果山，水帘洞……”
“岂不是……岂不是成了这甲板上的一个……花盆？”
杨戬的内心，同样翻江倒海。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孙悟空，眼神复杂。
那眼神，是默认。
孙悟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了。
花盆……
他引以为傲的家，他庇护了万千猴子猴孙的洞天福地。
只是这艘船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盆景？
“噗通。”
齐天大圣，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月壤上，抱着脑袋，眼神空洞。
信仰，崩塌了。
然而，作为现场唯一的凡人。
林耀却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
这个发现，对他而言，不是冲击。
而是……印证。
它完美地补全了林耀心中，那个关于这个宇宙的最终猜想。
“宇宙监狱论”。
所谓华夏诸神，很可能就是第一代的“典狱长”和他们的随员。
而这艘名为【天庭】的巨舰，就是他们的座驾，是移动的“典狱长办公室”。
林耀走到那巨大的舰首前。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冷的舰体。
入手的感觉，非金非铁。
在他的感知中，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由无数法则和秩序，强行压缩凝聚而成的，更高维度的实体物质。
“有趣的设计。”
他像一个雕刻师在评价一件作品，语气平静。
“用维度本身做材料，倒也算得上是物尽其用。”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舰首下方。
那里，有一个被一层淡金色能量护盾封锁的，巨大的圆形闸门。
闸门之上，雕刻着繁复到极点的神纹，隐隐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封”字。
就在他们靠近的瞬间。
嗡——！
一股柔和，却又无比古老的意志，从那闸门之中，缓缓散发出来。
它像是一台启动了亿万年的扫描仪，开始审视着这三位不速之客。
那意志，首先扫过了孙悟空。
孙悟空还沉浸在世界观崩塌的打击中，没有反应。
下一秒，一道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念，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灵石化生，驳杂不纯，非我族类。】
【判定：拒绝。】
紧接着，那股意志，又落在了杨戬身上。
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神情戒备。
【神人混血，本源割裂，非我族类。】
【判定：拒绝。】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杨戬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驳杂不纯？
本源割裂？
这评价，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伤神！
“放你娘的屁！”
孙悟空的暴脾气，瞬间被点燃了！
世界观可以崩，但俺老孙的出身，不容玷污！
“吃俺老孙一棒！”
他一声怒吼，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的金箍棒迎风暴涨，带着毁天灭地的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向了那层淡金色的护盾！
这一棒，足以砸碎一颗星辰！
然而！
当——！！！
金箍棒砸在护盾之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所有的力量，都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倒是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棒身传了回来！
孙悟空只觉得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在月壤上犁出了一道上百米长的沟壑！
“怎么可能？！”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最后。
那股古老的意志，终于落在了林耀的身上。
它在林耀身上，停留了很久。
仿佛一台古老的计算机，遇到了一个超出它处理能力的，复杂程序。
许久之后。
那道冰冷的意念，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警惕？
【神力过盛，人性泯灭，已入歧途。】
【权柄熏天，非我人皇所期。】
【判定：最高等级，拒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层淡金色的护盾，光芒大盛！
一股比之前强大万倍的排斥力，轰然爆发！
林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足以将孙悟空震飞的恐怖力量，撞在他身上，却如同微风拂面。
他那身简单的青衫，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出现。
林耀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纯金色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抹，名为“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明白了。
白发长老的话，并非虚言。
这个地方，这艘名为【天庭】的古老方舟。
它不认神力，不认权柄，不认你是什么齐天大圣，也不认你是什么司法天神。
它只认可一种身份。
一个，纯粹的，“人”。
“有点意思。”
林耀嘴角一冷，像是解开了有趣的谜题。
他无视了那层坚不可摧的护盾。
也无视了那古老意志发出的，最高等级的警告。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属于凡人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因为常年握着刻刀，而带着一层薄薄的，却坚硬无比的茧。
在孙悟空和杨戬困惑不解的注视下。
林耀就这么，将这双属于“林耀”这个凡人的手。
轻轻地，按在了那层拒绝了所有神只的，淡金色的能量护盾之上。
然后。
他闭上了眼睛。
放弃了天帝的权柄。
散去了熔炼万法于一身的恐怖神力。
甚至，主动屏蔽了那来自神话雕刻师系统的，管理员权限。
在这一刻。
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地球上，经营着一家濒临倒闭的民俗工艺品店的，普通青年。
林耀。
古老的意志，再次扫描而来。
这一次。
它没有再感受到那让它警惕的滔天神力。
只感受到了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力量波动的……人类灵魂。
【检测到纯粹人族血脉……】
【基因锁序列……吻合。】
【精神壁垒强度……符合标准。】
【准入资格……判定中……】
古老的意志，似乎陷入了某种迟疑。
然而。
也就在这一刻。
林耀那被压制到最深处的，属于穿越者“林耀”的，那份最本质的，身为“人”的记忆与情感，被他主动地，释放了出来。
他想起了前世，在图书馆里，为了一个民俗学的考据，熬过的无数个通宵。
想起了雕刻失败时，指尖被木刺扎破的，微微的刺痛。
想起了夏日午后，躺在摇椅上，喝着那壶亲手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浓茶。
那份属于“人”的，最真实，最鲜活的记忆，如同涓涓细流，通过他的手掌，缓缓注入了那层能量护盾之中。
嗡……
护盾的排斥力，开始减弱了。
古老的意志，也变得柔和起来。
【人性……未曾泯灭。】
【考验……通过。】
【欢迎回家，孩子。】
那道冰冷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如同长辈般的，慈爱与……悲伤。
“咔嚓。”
一声轻响。
那层连孙悟空都无法撼动的能量护盾，如同融化的冰雪，无声地，消散了。
那扇尘封了亿万年的巨大闸门，缓缓地，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孙悟空和杨戬，都看傻了。
这就……开了？
林耀收回手，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纯金色的眼眸，依旧冰冷，淡漠。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小的角色扮演。
他看了一眼那深邃的黑暗通道，没有立刻进入。
而是回头，看向了那块插在远处月壤上的，血色石碑。
【不要回答！】
他嘴角的寒意更浓。
“原来，是在对它说。”
林耀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一个用来筛选‘狱卒’的，防火墙程序罢了。”
“设计得……很巧妙。”
“只可惜……”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一道平静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传来。
“对我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