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没有去南海。
他将那卷记录着“不灭顽石”的手札随手放在雕刻台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杨戬。
“主上，请吩咐。”
杨戬单膝跪地，等待着新的指令。
“你留下。”
林耀的声音很淡。
“继续推演。”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那枚记录着模糊坐标的玉简飞到杨戬面前。
“我不信有时空可以抹去一切痕迹。”
“天眼能看到过去未来，看到因果轮回，那便一定能从这些废墟里，找出源头。”
林耀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命令，也是他对杨戬能力的绝对信任。
“遵命！”
杨戬没有丝毫犹豫，接过玉简，盘膝坐下。
他眉心那只紧闭的竖眼，再度睁开。
金色的神光喷薄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整个拾遗斋的后院都被染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
这一次，杨戬没有将神力投向无尽虚空，而是将其全部灌注进了手中的玉简。
金光之中，无数破碎的画面、断裂的因果线、模糊的地理轮廓，如同一场混乱的数字风暴，在玉简周围疯狂闪烁、生灭。
杨戬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额角的汗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银色的甲胄上。
这种级别的推演，消耗的不仅仅是神力，更是对神魂的巨大碾压。
林耀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茶桌前，重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
茶香氤氲。
院内，一边是神力激荡，法则混乱，几乎要撕裂空间。
另一边，却是茶香袅袅，平静得仿佛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杨戬如同一尊雕像，纹丝不动。
他眉心的天眼，光芒反复明灭，每一次都像在燃烧生命。
林耀就在一旁静静地喝了三天的茶，顺手将那尊没有“妖心”的石猴雕像又精修了一遍，让它身上的每一根猴毛，都透着一股无法无天的桀骜。
他心里甚至在想，等杨戬推演完了，这茶，也该换一种新的了。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
“噗！”
杨戬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神血，眉心的天眼瞬间闭合，整个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面前的那枚玉简，“咔嚓”一声，化为飞灰。
“主上……”
杨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说。”
林耀放下茶杯，看向他。
“属下无能，未能锁定‘花果山’的准确坐标。”
杨戬的头低了下去。
“但……”
他话音一转，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找到了另一个地方！”
“所有关于‘自由’与‘野性’的法则残片，所有那些被抹去的历史痕迹，都像百川归海一般，最终指向了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古老区域。”
“南赡部洲。”
杨戬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字。
林耀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继续。”
“根据我从法则缝隙中窥探到的零星典籍记载，南赡部洲，曾是上古妖族最鼎盛的栖息地。”
“那里，存在一个名为‘妖王谷’的隐秘之地。”
杨戬的声音带着凝重。
“传说，那里汇聚了天地间最原始的妖气，是万妖朝圣的源头，更是无数上古大妖的埋骨之所。”
“只是，在‘净化战争’之后，妖王谷便成了禁忌，被一股无上伟力从地图上彻底抹去。就连天庭的神仙，都对此地三缄其口。”
林耀放下了茶杯。
他懂了。
花果山是源头，是核心。
但妖王谷，却是那颗“妖心”赖以生存的土壤和养分。
想要找到那颗被斩去的“妖心”，就必须先踏入这片妖族的圣地。
“位置。”
林耀只问了两个字。
“华夏西南边陲，一片被终年瘴气和时空迷雾笼罩的蛮荒之地。”
杨戬抬手一挥，一幅由神力构筑的立体地图出现在空中，其中一片区域被重点标红。
“凡人误入，十死无生。那里的法则，也跟外界完全不同。”
林耀看着那片地图，直接乐了。
那眼神，是雕刻师看到了一块梦寐以求的顶级原石。
“很好。”
他站起身。
“要唤醒孙悟空的妖心，必须亲自去感受那片土地的脉搏。”
“只有站在那片妖气浸染的土地上，我才能真正领悟，什么才是真正的‘野性’。”
这叫仪式感，顶级的材料，必须亲手取材。
“属下愿为主上开路！”
杨戬立刻起身。
就在此时，一道火红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前堂冲了进来。
“什么妖啊怪的？听着就热闹！”
哪吒扛着火尖枪，三两步就蹿到了两人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几天可把他憋坏了。
械王的玩具不好玩，佛门的秃驴不经打，他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
“妖王谷？一听就是个藏着不少好东西的地方！”
他用火尖枪的枪尾捅了捅杨戬的胳膊。
“三眼仔，有好玩的地方不叫我？”
哪吒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他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儿，似乎被“妖王谷”这三个字彻底点燃了。
“主上，带我一个！”
他看向林耀，主动请战。
“这种深入敌巢，砸场子的好事，怎么能少了我？”
林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
“你也去，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妖气。”
他需要哪吒这柄最锋利的“矛”，去捅破那片禁忌之地的伪装。
“好嘞！”
哪吒兴奋地一挥火尖枪。
“出发！”
林耀没有耽搁。
他看向杨戬和哪吒。
“走。”
话音落下，三人身影一闪，便从拾遗斋的后院消失。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划破天际的流光。
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以凡人无法理解的神行之术，穿梭于山川大地，直奔地图上标记的西南边陲。
速度快到了极致。
上一秒还是繁华都市的钢筋水泥，下一秒已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峻岭。
半日之后。
当他们在一处原始丛林边缘停下脚步时，周遭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空气不再清新，而是变得粘稠、湿热，带着一股草木腐烂和不知名腥气的混合味道。
眼前的树木，每一棵都异常高大，如同一座座绿色的小山，遮天蔽日，让林间的光线昏暗无比。
脚下的藤蔓粗如巨蟒，盘根错节。
安静。
丛林里死一般的安静，连一声鸟叫虫鸣都听不到。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因为他们三个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黑暗的密林深处，有无数双眼睛，正贪婪、暴戾地注视着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有点意思。”
哪吒舔了舔嘴唇，不但没有畏惧，反而更加兴奋了。
杨戬则是握紧了三尖两刃刀，眉心的天眼微微开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有林耀，神情自若。
他伸出手，像是在感受空气的湿度。
“这里，就是南赡部洲的边缘了。”
他迈开脚步，第一个踏入了那片昏暗的丛林。
他一脚踏入的瞬间。
轰！
周遭的空气猛地一震！
一股混乱、原始、充满了野性的法则之力，当场炸开，像看不见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冲刷过来，试图侵蚀、同化他们。
杨戬身上的神甲金光一闪，将这股力量隔绝在外。
哪吒却是浑身一震，非但没觉得被压制，反而爽得差点叫出声！
他身上的气息，竟然跟这股野性的法则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林耀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在向他传递着一个信息。
混乱、自由、无法无天。
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片土地的脉搏所引动，正在缓缓苏醒。
林耀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这片土地，正在呼唤着那颗沉睡了万古的……
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