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无暮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二郎真君!
那个江湖传说中未尝一败的二郎真君,竟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
这位王权家的少主,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俨然是仰慕者望向信仰的神情。
“真君!”
“我是您的偶像不,您是我的”向来伶牙俐齿、长袖善舞的王权无暮,竟破天荒地语无伦次起来。
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任谁都能感受到这位东道主此刻澎湃如潮的心绪。
那份毫不掩饰的崇敬,让整个宴席都为之一静。
何止是他。
宴席之间,所有人心中都为之一震。
即便是豪放不羁、正大快朵颐的杜嫦,亦或是气质清冷如雪山的纳兰雪。
此刻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刘长安,宴会上最万众瞩目的存在。
那道身影静立如渊。
一身银甲在厅内明珠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月华清辉。
仿佛他站在那里,周遭的喧闹与光华便自然向他汇聚。
这一刻。
他便是唯一的焦点,万物中心。
片刻。
看着激动难抑、手足无措的王权无暮。
刘长安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淡如远山晨雾,却莫名令人心安。
说实话,他并未料到自己的名号在此地如此响亮。
这些年他多游走于人妖边境,于烽火与祸乱之地降妖伏魔,涤荡浊世,鲜少在内陆繁华处走动。
江湖中人多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甚至将他传得如同神魔临世。
如今得见。
方知这位二郎真君并非想象中三头六臂的威严神将,反倒更似一位气度沉静、眉目清朗的翩翩公子。
只是那深邃眼眸中偶尔掠过的锐芒,似能照见山河隐秘。
与此同时,与宴会上的喧腾火热截然相反。
王权山庄另一处僻静而略显阴郁的院落深处。
窗户半掩,一道深沉的目光穿透夜色与喧嚣,冷冷投向灯火通明的主厅方向。
王权景行——王权世家当代家主。
面沉如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实在可恼!”
一声压抑的低喝从他齿缝间挤出,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夫身为王权家主,执掌道盟权柄数十载,四十寿辰时亦未曾有此等场面。”
“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不过仗着几分天赋与虚名,竟能召来如此多江湖草莽、三教九流?真是荒唐!”
他胸腔起伏,眼中寒光如冰锥:“不过是一群趋炎附势的乌合之众,泥腿子出身罢了,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此子心术不正,专挑老夫闭关参悟剑道的关键时期,邀这许多人前来山庄…”
“其心可诛!”
他像是骤然想到什么,面容甚至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狰狞与嫉恨。
请这么多江湖散流来王权山庄?
是冲着他这个父亲、这家主之位耀武扬威吗?
炫耀自己交友广阔、人心所向,乃至要盖过家主的威仪?
越想越气。
王权景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周身隐隐有凌厉剑气自发流转,切割得空气嘶嘶低鸣。
他强压怒火,反复告诫自己不必与这些不成气候的闲杂人等计较,以免失了家主气度。
然而。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透过人群缝隙,精准捕捉到那道卓然而立的银甲身影时。
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杨家的二郎真君?
杨戬?
连这位都被请来了若是旁人。
王权景行或许不屑一顾,但二郎真君四字,重若千钧。
其近年战绩彪炳,声威之隆,如日中天。
甚至隐隐已凌驾于他这位老牌世家家主之上,成为许多年轻修士心中无可争议的标杆。
饶是他也对此人忌惮万分。
“聚拢这么多人,连老夫都请不动的人物都现身于此”
“这小畜生,只怕所图非小,莫非想借势逼宫,动摇我家主之位?”
“难道这小畜生已经与天眼杨家暗地里结盟了?”
王权景行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混杂着强烈嫉妒。
深沉忌惮与冰冷怒意的寒流悄然蔓延五脏六腑。
他暗忖,必须早做防备,绝不能让此子羽翼丰满,威胁到自己的权柄与计划。
宴席之上。
气氛虽因刘长安的身份而一度肃穆。
但在王权无暮的热情与闻道的圆场下,很快又恢复了热烈。
只是众人言谈举止间,对那位静坐一隅的银甲青年。
总不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与好奇。
忽地。
“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和谐的韵律。
只见醉牡丹杜嫦拎起一坛尚未开封的“火烧云”,大步流星走到刘长安案前。
毫不客气地将酒坛往檀木桌面上一顿,丝毫没有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反而大大咧咧。
震得碗碟轻颤。
“喂!”
她声音清亮,带着三分酒意七分豪气,在略显安静的厅中格外醒目。
“杨戬,是吧?”
“听说你很厉害?!”
一语既出,满场气氛骤然凝滞。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此。谁不知这女酒豪的脾性?
看似洒脱不羁,实则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谁不顺眼便敢撸袖子硬碰硬。
众人不由得暗暗捏了把汗,心中惴惴。
这位姑奶奶招惹谁不好,偏要在这当口去撩拨那位煞星?
只怕场面难以收场。
王权无暮脸色微变。
正欲起身打个圆场,缓和气氛。
却见杜嫦已抬手拍开泥封,抱起酒坛,已经先一步倒出两大海碗橙红透亮、酒香扑鼻的烈酒。
她将其中一碗推至刘长安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眉梢一挑。
眼眸亮得灼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久闻真君法力通天,就是不知这酒量是否也通神?”
“今日机缘难得,敢不敢与小女子拼一拼酒量?让大伙儿也开开眼!”
赤裸裸的挑衅。
四下顿时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无数道目光在杜嫦英气勃勃的脸庞与刘长安平静无波的面容之间来回移动。
刘长安目光落在那碗微微晃荡的酒液上。
随即抬起眼帘,看向眼前红衣如火、意气风发的女子。
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极淡却清晰的笑意。
依稀只觉得像极了故人的影子。
“有何不敢?”
答得如此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迟疑或矜持。
反倒让准备了不少说辞的杜嫦一怔。
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但她随即昂首大笑,笑声爽朗:“好!爽快!”
“那今日便抛开来历身份,只论酒中豪情,喝个淋漓痛快!”
话音未落。
她已仰头。
“咕咚咕咚”将满碗烈酒一饮而尽。
完了一抹嘴角。
将空碗倒扣示众,眼神灼灼地盯向刘长安。
刘长安也不多言,伸手端起面前那海碗酒。
他动作并不急促,甚至带着某种舒缓的韵律,举碗、仰首、饮尽。
一气呵成。
滴水未洒。
放下空碗时,面色如常,唯有眼底似有星火微燃。
“好!”
不知谁先喝了一声彩。
顿时点燃了全场气氛。
此处皆是江湖儿女,本就少了许多世家繁文缛节的拘束。
见此精彩对局。
顿时兴致高涨,喝彩声、助威声四起。
更有人当场吆喝设起赌局,银钱与法宝叮当作响。
“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
“你们说,二人争锋,谁能赢到最后?”
“杜嫦的对手可是二郎真君!那位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主儿,意志如铁,深不可测”
“哎,话不能这么说。”
“真君战力虽强,通天彻地,但这喝酒一道,讲究的可是天赋与修行。”
“杜嫦是酒仙门百年一遇的传人,天生酒脉,据说三岁就能饮烈酒而不醉。”
“论喝酒,天下怕没几人能胜过她!我看真君悬乎!”
“未必未必!真君何等人物?岂可以常理度之?我看杜仙子这次怕是遇上硬茬子了!”
议论纷纷,争执不下间,厅中二人却已抛开一切外扰。
杜嫦挥手又拍开两坛新酒,酒香愈发浓烈弥漫。
她与刘长安相视一眼,也不多话,再次举碗相邀。
一时间。
只见碗起酒干,空坛渐增。
二人饮酒速度看似不快,却有一种奇特的节奏与气势。
仿佛不是在比拼酒量,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关乎意志与底蕴的较量。
杜嫦面泛桃红,眼神却愈发明亮锐利。
刘长安则依旧神色平静,唯有眸光深处,似有沧海波澜隐约起伏。
地上已滚落五六个空酒坛,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酒宴,才刚刚进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