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是在给秦疏意拿外套的路上发现的小女孩。
她独自一个人缩在树边,抱着一个玩具熊小声哭。
凌绝顿住了脚步。
他不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吵闹、脆弱,对于这样幼小的生物,一向敬而远之。
他该装作没看见,举步离开的。
绝爷从不同情心泛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果要渡。
可是……他抓住手中的外套,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在他怀里的香气。
如果秦疏意在,她会不管她吗?她会希望他当个坚硬冷漠的路人吗?
他想起当时他们一起去超市采购碰到的那个小女孩,那样在父母怀里调皮明媚的,干坏事也显得可爱的。
他还记得她看那小孩的温柔目光。
已经走出几米远的凌绝又折返回来。
“为什么哭?”
他蹲下身,没有跟小孩正经对过话的男人声调有几分僵硬。
小雅抽泣着擦了擦眼泪,看到是这几天一直看到的帮家里忙的叔叔,没有害怕,只是撇了撇嘴,眼泪跟小珍珠一样掉下来。
“叔叔,我以后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吗?”
五岁的小孩,对于死亡还没有那么深刻的概念,但是躺在那里的爸爸,还是跟从前一样宽和微笑,却再也不会应她,再也不会把她举高高,也不会抱着她跟妈妈亲亲。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他是要离开她们了。
她没有爸爸了。
第一个问题就难倒了凌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跟她一样挨着坐下来。
“没有爸爸也没有关系,很多人都没有爸爸。”
像凌慕峰,有他还不如没有。
但靠自己长大的凌绝,显然不能理解一个深爱爸爸的小女孩的心情。
小雅嘴巴动了动,又想哭了。
凌绝慌了。
他眉头打结,终于觉出不妥,改了说辞,“你爸爸只是不在我们这个世界生活了,但是他还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另一个空间保护你。”
他想起秦疏意当初安慰他的话,“你爸爸是个大英雄,只要我们不忘记他,他就会一直活在我们的记忆里。记忆,会比生命更长久。”
“我会一直记得他吗?”小雅懵懂抬头。
“会的,只要你想。”
小雅红着眼睛,“可是我想他跟我一起玩。”
这凌绝是真没办法。
他不擅长安慰人。
想起什么,他拿着秦疏意的外套摸了摸,果然从口袋里翻出几颗大白兔奶糖。
他递给小女孩。
小雅握着奶糖,擦了擦眼睛,“我早上梦见爸爸了,我一直追他,但是他不理我。”
“所以你就偷偷跑出来哭?为什么不找妈妈?”
“可是妈妈好伤心,她一直哭。我要爸爸,她会好难过,我不想妈妈哭。”
这么小,却已经超乎寻常的懂事。
凌绝摸了摸她的头,放缓了声音,“那你跟我讲讲吧,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爸爸,小雅眼睛亮了亮。
凌绝第一次知道,原来孩子和父亲之间会有这么多记忆,连无趣的小事都似乎被赋予了重大意义,好象有那个人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原来父亲是这样的存在。
他时不时地捧场附和,让小雅在讲述中也忘记了哭泣。
……
大树另一边。
周琳捂住了嘴巴,无声大哭。
她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忘记了自己的女儿会有多无助害怕。
她爸爸已经走了,她不能再让她没有妈妈。
她不要她的女儿懂事,隐忍,她要她象她爸爸在世时一样,会哭,会闹,会做个不那么乖的小孩。
秦疏意抱住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周琳,让她伏在她肩上最后发泄一场。
人的精神支柱坍塌是一瞬间的事,可是有爱,有牵挂,重塑也会在痛苦中到来。
这边的响动引起了一向警剔的凌绝的注意。
坐在地上的人侧头望过来,正与安抚着周琳的秦疏意对上视线。
两人没有打招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隔空看着对方。
分别照顾着一对母女,倒是难得同频。
……
邹卫民的葬礼很沉重,直到结束,一群人也缓不过来。
田导找秦疏意想办法。
她看着苦恼的田导,给出了方案,“那就进入当殓师的第二堂课,剥离。”
一个长期受生死冲击的职业,要一直承接生命逝去的无力,还有家属强烈的悲伤,很容易压抑情绪,产生对人生的虚无感。
就跟演员要出戏一样,入殓师亦需要有剥离角色的能力。
她们也需要解压。
公司有长期合作的心理咨询室,查找专业人士的心理疏导是最有效的办法之一。
私下里,她们个人有个人的小技巧。
大家议论着怎么样的形式来放松一下。
沉曜川突然凑过来秦疏意面前,不知从哪变出一朵新鲜的百合。
看着秦疏意讶异的眼神,他灿然一笑,象是冒出两只耳朵,摇了摇尾巴。
“虽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下,也会有心理压力大到受不了的时候,毕竟你好象一直很厉害。但是这朵花送给你,庆祝你病愈,另外,你真的很帅哦,姐姐~”
这几天他不得不承认,他认识了一个全新的秦疏意。
不是初印象的冷漠,而是冰山下的火种。
他收回对她所有的揣测,以及自己不喜欢高冷型的判语。
他一点不遮掩自己的心思,大大方方地袒露内心。
大家八卦的眼神似有若无地瞟过来。
而旁边的凌绝黑了脸,死死盯着那朵百合。
秦疏意没让沉曜川下不来台,坦然接过,“谢谢。”
沉曜川弯起了唇,而凌绝陡地握紧了拳头。
心机狗!
就在这时,有同事突然转脸问秦疏意。
“疏意,你之前是怎么发泄压力来的?我看你每次都容光焕发,你的方法我们能大家一起试试吗?”
突然被点名的秦疏意:……
她狠狠沉默了。
这还真一起不了。
凌绝也等着秦疏意的答案,他可以记下来,以后活学活用。
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象看了他一眼?
嗯?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