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湿热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黏着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热带植物腐烂与香料交织的复杂气息。林小风怀揣着陈奶奶赠与的手写笔记,粗麻布包裹的册子紧贴胸口,那里不仅记录着娘惹菜的秘辛,更承载着一份跨越代际的信任与期盼——那是用斑驳的钢笔字写下的参峇酱配方,是手绘的香料搭配图,甚至还有陈奶奶母亲留下的、关于如何观察月相决定收获时机的古老智慧。
他原本计划在离开前,再去探访几家本地特色的香料作坊。陈奶奶在笔记末页用铅笔轻轻标注了几个名字:“老李的肉桂园在日落洞,他爷爷那辈就开始种了”、“阿萍姐的柠檬香茅,是全槟城最好的”、“如果要找最纯正的肉豆蔻,只能去浮罗山背找郑伯,但他脾气怪,你得带一包椰糖”。
林小风想去看看,想去闻闻那些还在土地上生长的香料,更深层次地感受那蓬勃的“土魄”之力——那种从特定土壤、特定气候、特定人手中生长出的、不可复制的生命力。
然而,午后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寻常的积雨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灰色的阴郁。空气中原本浓稠的香料气味被一种暴雨前的土腥味取代。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不是渐渐沥沥,而是劈头盖脸的倾泻。雨水砸在百年骑楼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乔治市的街道瞬间变成浑黄的河流,三轮车夫仓皇地推着车寻找高地,行人挤在狭窄的骑楼廊柱下,望着已成泽国的街面。
林小风躲进一家由老式咖啡馆改造的茶室。门楣上“南天茶室”的招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咖啡香、炼乳甜和潮湿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吊扇在头顶缓慢转动,搅动着凝滞的空气。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传统的南洋咖啡——那种用长嘴铜壶冲泡、加入炼乳、色泽如柏油般浓黑的饮料。
雨声如瀑。茶室里的客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用福建话低声交谈,目光偶尔瞥向窗外。柜台后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玻璃杯。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槟城老照片,和一只停摆的猫头鹰造型挂钟。
茶室角落的旧式显像管电视里,正播放着本地电视台的午间新闻。先是政治要闻,然后是天气预报,接着便是一则关于农业经济的专题报道。画面切换,一片郁郁葱葱的香茅田映入眼帘——那是一片斜坡地,香茅草在风中形成绿色的波浪,远处是槟城标志性的丘陵。但镜头拉近,气氛却全然不和谐。
几名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的外籍人士,与一群皮肤黝黑、穿着沾泥汗衫的本地农民对峙着。雨后的泥地让那些光亮的皮鞋显得格外突兀。农民们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尽管电视音量被雨声和茶室里的交谈声掩盖,但那种肢体语言的张力穿透了屏幕。
记者的话筒伸向前,捕捉着零星的对话片段,字幕同步打出: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刀刻的老农对着镜头怒吼:“这是我阿公的阿公就传下来的地!我们种香茅种了四代人!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画面切到一个金发碧眼、面带职业化微笑的外籍中年男子,他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味神集团给出的价格是市价的三倍,这是对农户生活质量的提升。我们会在这里建设现代化的香料提取工厂,创造就业机会,这是双赢”
“赢什么?”另一个中年农民挤进画面,眼睛通红,“地卖了,我们做什么?去你们工厂里按按钮?我们祖传的种植方法怎么办?那些靠我们香茅做生意的老街坊怎么办?然后你们用机器做出那些那些没有灵魂的香料粉末?”
味神集团!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槟城湿热沉闷的空气,也直直劈中了林小风的心脏!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厚壁咖啡杯“咔”地一声与瓷碟碰撞,深褐色的液体剧烈晃动,险些泼洒出来。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咚咚的声响甚至压过了窗外的雨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与周遭的湿热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卡洛斯背后的那个庞然大物!那个在京都料理峰会上,用工业化、标准化的理念,试图抹杀美食个性与温情,将烹饪贬低为化学成分组合的跨国食品巨头!他们他们竟然将触角伸到了这里?伸到了这片孕育了陈奶奶的参峇酱、孕育了无数充满生命力与独特“土魄”的香料天堂?
电视画面切换,出现了“味神集团”东南亚区总裁的采访片段。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岁、西装革履的白人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体,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透着计算与掌控的光芒。他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英语对着镜头说道:
“味神集团始终致力于为全球消费者提供稳定、安全、便捷的食品解决方案。们在槟城乃至整个东南亚的投资,是基于长远的战略眼光。这里的香料资源丰富但分散,种植和加工方式陈旧,质量参差不齐,无法满足全球化市场的稳定供应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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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前倾,做出诚恳的姿态:“我们的计划,是整合这些优质的、但未被有效开发的资源。利用集团最先进的生物科技,分析并提取这些香料的风味核心分子,建立标准化数据库和生产流程。这不仅能保证每一批产品都拥有完全一致的风味,更能大大提高产量和卫生标准。淘汰落后、不稳定、依赖天气和人工的传统模式,是农业现代化的必经之路,也是本地经济升级的重要一步。我们将为这里带来技术、资本和国际市场渠道。”
“整合资源标准化风味淘汰传统模式”
这些在商业报道中常见的、冠冕堂皇的词语,此刻落在林小风耳中,却充满了冰冷的、掠夺性的意味!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一种“殖民”——对风味的殖民,对文化的殖民,对人与土地之间干百年建立起的亲密联系的殖民!他们要把活生生的、有呼吸的、因时因地而异的“风味”,变成实验室里可以精确复制的、冰冷的“风味分子公式”!
林小风立刻放下咖啡杯,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掏出手机,迅速连接茶室微弱的wi-fi信号,开始在搜索栏输入“味神集团 东南亚 收购 香料”。
搜索结果一条条弹出,越是浏览,他的脸色越是凝重,指尖冰凉。
情况远比电视新闻报道的更为严峻和广泛。
不仅仅是槟城这片香茅田。“味神集团”在过去半年里,以惊人的速度和雄厚的资本,在马来西亚、印尼、泰国、越南等东南亚主要香料产区,发动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圈地运动”。
在印尼苏门答腊,他们以高出市场价40的条件,成功收购了数家拥有百年历史的、专供顶级餐厅的丁香和肉豆蔻种植园。原有的种植户被迫成为“技术员”,必须严格按照集团提供的、强调产量和标准化成分的“科学种植手册”操作,传统间作、休耕、依靠特定树种遮阴等生态种植法被明令禁止。
在泰国清迈,一家传承五代、以古法手工烘焙和研磨咖喱粉闻名的小作坊,在经历了原料渠道突然中断、银行意外催贷、甚至作坊门口被莫名堆放垃圾等一系列“事件”后,最终不得不接受了味神集团的“技术入股”协议。如今,那家作坊的招牌还在,但内部已全部更换为不锈钢自动化生产线,产出的咖喱粉被装入统一的、印有味神集团logo的玻璃瓶,味道“稳定”得让老顾客摇头叹息。
在越南中部,有匿名报道称,某些拒绝出售土地的胡椒农,收到了来历不明的“警告”。而当地负责审批土地用途变更的官员,有几名在近期携家人进行了“突如其来的海外度假”。
更让林小风脊背发凉的是,一些小型报道显示,味神集团的实验室正在与东南亚几所大学合作,开展“东南亚特色香料风味基因图谱”项目,旨在“彻底解析并保存这些珍贵风味物质的化学构成”。这看似是保护,实则是在为最终的工业化合成和垄断做技术储备。一旦他们掌握了所有关键风味的“密码”,并控制了主要原料产地,那么任何传统匠人想要获得特定风味的原材料,都将变得极其困难,甚至可能面临专利诉讼。
林小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奶奶的样子。她那间昏暗却充满复杂香气的小作坊,那双因常年舂捣而关节粗大的手,那些依靠日晒、依靠时间缓慢发酵才能获得的、无法被加速的深邃风味。如果“味神集团”真的完成了对上游优质香料资源的垄断,并利用工业手段大规模生产“标准化”的调味基料,像陈奶奶这样的传统匠人将何以生存?她去哪里寻找那些没有被“改良”过品种、没有经过过度萃取、依然饱含阳光与土地气息的辣椒、虾米、香茅?那些依赖特定风土、特定手艺才能孕育出的、充满灵魂悸动的个性风味,是否将逐渐被统一、苍白、缺乏生命温度的工业味道所取代?
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商业收购。这是一场针对美食多样性、文化独特性、以及人与土地之间古老契约的无声战争!是工业化、资本化的巨轮,要将最后那些倔强地扎根于土地、依赖于时间的“慢味道”彻底碾碎的前奏!
窗外,暴雨依旧滂沱,雨水如瀑从骑楼屋檐倾泻而下,在街道上溅起迷蒙的水雾。远处的钟楼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这雨声,此刻听在林小风耳中,仿佛是为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静默的巨变而悲鸣,为那些即将消失的古老味道而哭泣。
他坐在弥漫着陈旧咖啡香气的茶室里,却感觉比当初在京都“竹乃家”面对山本大师严厉的诘问、在源老先生那间充满时光尘埃的町屋里学习几乎失传的古法时,承受着更大、更沉、更无处逃避的压力。
那时的对手,是一种理念上的分歧,是技艺传承的危机。而此刻眼前的,是一个庞大、冰冷、系统化、拥有无数资源和手段的巨兽。它的目标不是争论,不是切磋,而是彻底的吞噬、替代和重塑。它要重新定义什么是“风味”。
,!
他原本以为,“味神集团”的威胁主要在国内市场,可以通过“山海”体系的逐步壮大、通过理念的传播和食客的觉醒来对抗。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野心如此庞大,布局如此深远!他们是要釜底抽薪,从源头——从这些孕育了世界最复杂、最生动风味的香料王国开始,控制全球味道的命脉!
自己为寻找“乾坤一品锅”真谛而踏上的旅程,竟然与这个庞大敌人的全球商业扩张路径,不期而遇地重叠在了这片风雨中的槟城。这巧合,残酷得让人心悸。
一种强烈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危机感和责任感,如同这槟城的暴雨般,轰然涌上林小风的心头,将他瞬间淹没。他不能坐视不理。这不仅关乎他个人对至味之道的探寻,更关乎这片土地上,无数像陈奶奶、像笔记上记载的李伯、阿萍姐、郑伯这样,默默守护着祖传风味的匠人的未来;关乎那些依赖着这些匠人、这些风味而存在的街头摊档、家庭餐馆、乃至一种生活方式;关乎那些经历了数百年文化交融,凝结了无数家族记忆与情感,却即将被工业化浪潮彻底淹没的、珍贵无比的传统味道。
雨势,终于渐渐变小,从倾盆瀑布变成了连绵的雨丝。街道上的积水开始缓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和散落的落叶。
林小风从那种冰冷的愤怒与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他掏出几张零钱放在咖啡杯旁,甚至没等老板找零,便毫不犹豫地起身,推开茶室的玻璃门,重新汇入那潮湿的、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气里。
他改变了所有的行程。什么香料作坊,什么“土魄”的感悟,在眼前这迫在眉睫的威胁面前,都必须暂时让路。
他要立刻回去找陈奶奶。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味神集团在这片土地上的具体动作,关于其他匠人们的处境,关于这场“战争”已经进行到了什么地步。
敌人的阴影,已经不再只是远在天边的商业传闻,它如同这槟城雨后的阴云,沉甸甸地、实实在在地笼罩了这片曾经只属于阳光与香料的国度。而他探寻“至味”之路的重量,也因此刻,骤然增加了千钧。
脚步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林小风握紧了怀中那本陈奶奶的笔记,仿佛握着一份即将被时代洪流冲走的、脆弱的传承。他的眼神,在槟城潮湿的空气里,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坚定。
这场雨中的邂逅,注定将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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