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源老先生赠与的“轮回汤”古法图谱,林小风离开了沉淀着唐宋遗韵的京都。飞机穿越云层,将他从温带季风气候的初春,带往了热浪扑面、色彩斑斓的东南亚。
机舱内,空调温度适中,可当舱门打开的一刹那,一股湿热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海浪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这气息里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植物的蒸腾、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料气味——那是与京都清冷梅香截然不同的、属于热带的、饱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生命力。
他的目的地,是马来西亚的槟城。
选择这里,不仅因为它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美食之都,更因为它是“峇峇娘惹”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与活态保存地。临行前,他反复研读那卷古法图谱,其中一页边缘,有一行褪色的朱批小字,提及“香料群岛之土魄,乃调和百味之基”。而山本大师在庭院中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特殊环境孕育的灵韵”,最终将他的目光锁定了这片在历史上被称为“香料群岛”核心区域的土地——马来群岛。槟城,正是这群岛门户上的一颗明珠,数百年来,汇聚了四方来客,也融合了万千风味。
踏上槟城的土地,感官所接收的信息量骤然倍增。乔治市,这座槟城的核心老城,与京都的幽静古朴、枯山水般的留白美学,形成了戏剧性的强烈对比。
视觉是首先被冲击的。连绵成片的骑楼,外墙漆成鹅黄、薄荷绿、珊瑚粉、天蓝各种高饱和度的色彩在炽烈的热带阳光下毫不怯场地碰撞、交响。殖民时期留下的欧式拱廊与雕刻,与中式的鎏金匾额、马来风格的镂空木窗奇异而和谐地共生。斑驳的墙面上,那些着名的铁塑漫画生动诙谐,讲述着市井故事,为古老建筑注入现代脉搏。无处不在的繁茂绿植从墙角、阳台、甚至屋檐缝隙里蓬勃地钻出来,肥厚的叶片油亮亮地反射着阳光,彰显着这里近乎野蛮的、不受约束的生命力。
听觉是立体的交响。三轮车“叮铃铃”的清脆铃铛声,在汽车与摩托车的引擎轰鸣中灵活穿梭。耳边飘过马来语圆滑的音节、福建话铿锵的语调、粤语急促的节奏、以及英语、泰米尔语交织的片段。小贩的叫卖声、茶室里杯盘碰撞声、远处寺庙若有若无的诵经声所有声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织成了一张充满活力的、嘈杂而亲切的背景音网。
而最深刻的,莫过于嗅觉。京都的气息是线性的,初春的梅,初夏的苔,清幽而富有层次,需要静心捕捉。这里的气息则是立体的、澎湃的、不由分说的。刚出机场,那股混合了熟透的木瓜与芒果的甜腻、新鲜海产的腥咸、各种香料(咖喱、姜黄、香茅、胡椒)经过烹炒蒸煮后散发出的浓郁辛香、以及柏油路面被烈日炙烤后特有的微焦气味,便一股脑地涌来。这是“人间烟火”最直白、最热烈的表达,是“土”之能量最为外放的形式——丰饶、繁杂、生机勃勃。
林小风入住了一家由百年娘惹大宅改造而成的精品酒店“蓝屋遗韵”。建筑外部是典型的南洋风格,宝蓝色的外墙搭配洁白的百叶窗与精致的釉面彩砖。内部更是色彩与工艺的盛宴:黑白菱格地砖光可鉴人,墙面贴着描绘着中国民间故事或南洋花卉的彩瓷拼花,沉重的红木家具上雕刻着繁复的螺钿与象牙镶嵌图案(仿古制品),高挑的天花板上悬着水晶玻璃与黄铜打造的吊扇,缓慢转动,搅动着空气中沉淀的时光与香料余味。
这一切都与京都的侘寂美学背道而驰,却自有一种华丽、厚重、东西交融的独特韵律。林小风放下简单的行囊,推开厚重的木窗,潮湿的热风带着街市隐约的喧嚣涌入。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味觉场域”。
稍作安顿,林小风便走出了酒店。他需要立刻、亲自用脚步丈量,用全部感官去沉浸,去理解这片“香料王国”的基底。
他避开了游客聚集的壁画街,转而钻进了纵横交错的小巷,最终汇入着名的“七条路巴刹”(pacil)。这里,瞬间将他卷入了另一个维度的感官风暴。
视觉的盛宴: 摊档鳞次栉比,货物满溢到几乎要流淌出来。热带水果区如同调色盘被打翻——火红的火龙果、金黄的芒果、紫红的山竹、翠绿的榴莲(气味已先声夺人)、毛茸茸的红毛丹、还有成串的香蕉、菠萝蜜巨大的果实海鲜区,巨大的冰床上排列着银光闪闪的鲭鱼、张牙舞爪的老虎虾、外壳斑斓的螃蟹、以及许多叫不出名的奇怪海产,在碎冰与氧气管的泡沫中闪烁着湿润的光泽。但这都不是林小风此行的重点,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测器,牢牢锁定了香料与调料区。
香料的殿堂: 这里才是“土魄”最直观的展示。姜黄,不是记忆中粉末状的枯燥黄色,而是如同婴儿手臂般、断面呈现出鲜艳夺目橙黄色的根茎,散发着温暖而略带泥土辛辣的气息。南姜,形状类似普通姜,但颜色更深沉,是种内敛的褐红,质地更坚硬,味道也更沉厚扎实,有股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土”性芳香。香茅一捆捆扎好,翠绿挺拔的茎秆像一把把微型宝剑,轻轻搓揉,清冽如柠檬混合着青草的香气便迸发出来,带着通透的“木”性。斑斓叶(pandan)舒展着长条形的叶片,其貌不扬,但随手拿起一片撕开一角,那股清新、类似糯米的独特甜香便弥漫开来,是南洋甜点的灵魂。辣椒更是五花八门,从小米椒令人望而生畏的艳红,到指天椒、干辣椒、灯笼椒形态各异,颜色从鲜红到深紫,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刺激性的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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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豆蔻、肉桂、丁香、孜然、芫荽籽、黑胡椒、白胡椒或完整,或磨碎,堆积成小山。每一种香料,都不再是超市货架上标签模糊的配角。在这里,它们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散发着强烈、纯粹、富有侵略性的“个性”。林小风的“神之舌”天赋,在这样浓郁、复杂、上百种气味分子交织碰撞的环境里,非但没有被干扰淹没,反而如同精密仪器接上了高功率能源,被彻底激活、延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不再仅仅是“闻到”气味,他的感知仿佛化作了无数触须,轻轻触碰着每一种气味背后所蕴含的“能量”属性:
姜黄——温暖、燥烈、带有向外扩张的“火”性,但根基深厚,源自沃土。
南姜——沉厚、踏实、暖中带辛,是纯粹的、包容的“土”性精华,能定住纷杂的气味。
香茅——清冽、上扬、带有穿透性的“木”性,能疏通、提亮、赋予层次。
斑斓叶——清新、柔润、微带甘甜的“水”性,有调和、滋润之功。
辣椒——暴烈、尖锐、极致的“火”性与“金”性(辛味),极具攻击性,却也最能激发活力。
豆蔻、丁香——温暖馥郁,略带涩感,是“火”与“土”的复杂结合,能增添深度与暖意。
这些感知,与他在京都感受的那种内敛、清雅、循环生发的“木气”(如竹、如茶、如山泉)截然不同。槟城的“土魄”,是热烈的、外向的、充满阳性能量的。它毫不吝啬地挥霍着自己的丰饶,孕育出的香料味道强烈、个性鲜明,甚至彼此冲突。然而,奇妙之处在于,正是这片土地的“土”性——那份厚重的包容力与融合力,使得这些看似冲突的“味觉精灵”,在千百年的人类智慧调弄下,能够彼此制衡、相互激发,最终形成层次复杂多变、却和谐统一的独特味觉体系,正如这片土地本身,容纳了多元的民族与文化,熔铸成了独特的槟城。
而最能体现这种“土魄”之包容与融合精髓的载体,无疑就是“娘惹菜”。
娘惹,又称“土生华人”,特指十五世纪初期开始定居在马来亚(包括今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部分地区)的华人,与当地马来人通婚所生的后代,女性称为“娘惹”(nyonya),男性称为“峇峇”(baba)。他们独特的文化,既保留了浓厚的中华传统(如语言、部分习俗、祖先崇拜),又深刻融入马来本地的生活习惯与审美。娘惹菜,便是这种文化融合在饮食上最登峰造极的体现。
它既有中餐的魂——讲究锅气、注重汤头、擅长焖炖烧煮的技法和内涵;又完美运用了南洋的骨与肉——丰富多样的香料、椰浆、热带水果与海鲜。其口味浓墨重彩,酸、辣、甜、咸、鲜,层次极其复杂,追求“五味调和”但表达方式更为直接浓烈。烹饪过程往往繁复精细,一道传统娘惹菜可能需要准备数十种香料,并花费数小时乃至数天来慢炖或腌制,充满了对食材与时间的敬意。
林小风知道,古籍中那模糊的“香料古法”,以及那“特殊环境孕育的灵韵”,若存在于世,最有可能的传承脉络,便隐藏在这融合了中华古老饮食智慧与南洋风土精华的娘惹菜之中。要找到“土魄”的真意,深入娘惹菜的世界,是必经之路,甚至是唯一通路。
通过“蓝屋遗韵”老板的郑重引荐,林小风联系上了一位在当地娘惹社区极有声望的老师傅——陈玉珠。陈奶奶年近七旬,是土生土长的槟城娘惹,家族自曾祖父那一代便在槟城扎根,几代人均以烹饪正统娘惹家传菜为傲。传闻她不仅手艺精湛,更掌握着一些外界早已失传的老配方和古法处理香料的秘诀,性格也颇为严谨古板,对外人从不轻易示以真章。若非有京都山本大师(早年游历东南亚时与陈奶奶有一段美食因缘)的亲笔信介绍,林小风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陈奶奶的家,位于乔治市一条闹中取静的小巷深处,是一座保存完好的传统娘惹排屋。门面并不起眼,但迈过门槛,便仿佛一步跨入了旧时光。屋内光线略显幽暗,高窗投下束束光柱,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墙面是繁复的手工彩瓷拼贴,家具是深色硬木搭配贝母镶嵌,处处一尘不染,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木香与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陈奶奶本人,与这老宅的气质浑然一体。她穿着熨帖平整的浅紫色“卡巴雅”(娘惹女装上衣),配着绣花的纱笼,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光滑紧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脸上虽有皱纹,但皮肤光洁,眼神清亮锐利,看人时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审视。
她接过林小风递上的山本大师的信,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完,脸上严肃的线条略微柔和了一丝,但语气依旧平淡,带着浓重福建口音的华语缓缓道:“山本和尚介绍来的?想了解娘惹菜的根底?”
“是,陈奶奶。晚辈对融合了中华智慧与本地风土的饮食文化非常向往,尤其是香料运用之道,特来请教。”林小风恭敬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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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奶奶放下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掂量他的诚意与悟性。“娘惹菜,不是用眼睛看,用嘴巴尝就能会的。它用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手心,“还有这里。”最后,手指轻轻点了点胸口。“跟我去趟巴刹。明天早上五点,巷口等。迟了,你自己逛。”
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客套的教学安排。第一课,从最本源的市场开始。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透,空气中残留着夜间的微凉。林小风准时来到巷口,陈奶奶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挽着一个深色的藤编菜篮。她换了一身更简便的深色衣衫,但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清晨的七条路巴刹,与白日的喧嚣相比,是另一番景象。大批发刚刚结束,零售摊贩正在整理货品,空气里弥漫着蔬菜的清气、海鲜的鲜腥,以及各种香料更纯粹、未经干扰的原始气味。许多摊主都是做了几十年的老熟人,见到陈奶奶,纷纷用福建话或马来语打招呼,态度恭敬。
跟着陈奶奶逛市场,与林小风自己漫无目的的观察截然不同。这仿佛是一场由大师引领的、沉浸式“食材能量感知”课。
在一个熟悉的香料摊前,陈奶奶停下,拿起一块还沾着些许泥土的鲜姜黄,对着天边逐渐亮起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递给林小风:“你看。颜色要像朝阳,鲜亮饱满,不能发暗。手感要沉,质地坚实,折断时,要有‘咔’的一声脆响,断面油润,指甲刮过有深黄色泽。这样的姜黄,‘阳气’足,‘土气’厚,做出的‘仁当’(rendang,一种慢炖肉食)颜色才金黄发亮,味道醇厚,能镇得住肉腥,暖得了脾胃。那些颜色发白、干瘪轻飘的,气已经散了,不能用。”
她又拿起两根香茅,对比着:“香茅,不是越粗大越好。要看根部,微微带点紫红色,说明长够了时候,香气才足。叶子要翠绿挺拔,不能萎黄。闻,要选香气清冽持久的,那种冲鼻子一下就没了的,是‘浮气’,入不了味,炖煮久了就散了。我们用它,取的是它通透的‘香气’,能打通其他香料之间的滞涩。”
来到辣椒摊前,陈奶奶的神情更加专注。她指着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辣椒,如数家珍:“这是‘指天椒’,辣味最冲最直接,是‘急火’,做蘸料(sabal)时提瞬间的辣劲。这是‘干辣椒’,香味出来了,辣度沉下去了,是‘文火’,用来炒香料酱(repah)的基础,出颜色和醇香。这是‘灯笼椒’,肉厚,微甜带辣,是‘温火’,用来平衡辣度,增加复合口感我们娘惹菜的辣,不是傻辣,是‘香辣’,是‘层次辣’。不同辣椒,不同时候放,用不同方法处理(有的要烤过,有的要舂烂),出来的辣味完全不同。你要用舌头,更要用这里,”她指了指心口,“去分辨它们不同的‘性子’。”
林小风全神贯注地听着,记着。他注意到,陈奶奶在挑选每一种食材时,除了看、闻,总有一个习惯性动作——用手轻轻摩挲,或微微掂量。那不是简单的检查质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流,在感受食材内部是否充盈着饱满的、活跃的、源自这片肥沃热土的“生命力”。她挑选的,不仅是物质的食材,更是食材中蕴含的、优质的“土”之能量。
“食材自己会说话,”陈奶奶一边将挑好的几样辣椒让摊主包好,一边似是对林小风,又似是自言自语,“你尊重它,了解它,它才会在锅里给你最好的味道。我们娘惹的先辈,从唐山(中国)漂洋过海到这里,手边没有故乡的食材,只有这片土地长出来的东西。怎么办?不是抱怨,是用心去认识它们,用老辈传下的法子,去调和它们,让它们变成我们新的‘故乡味’。这,就是融合,就是‘土魄’的力量——你接受它,它养育你,你改变它,它也成就你。”
这番话,如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林小风心中的一些迷思。他隐约觉得,自己触摸到了“香料古法”背后更深层的含义——那不仅仅是如何处理香料的技术,更是一种面对陌生风土的态度,一种主动融合与创造的智慧。
采购篮渐渐装满:鲜亮的姜黄、深沉的南姜、挺拔的香茅、清香的斑斓叶、各式辣椒、饱满的红葱头、肥厚的蒜瓣、新鲜的罗望子、嫩绿的疯柑叶(kaffir li leaf)还有一块纹理漂亮的五花肉,和几只活蹦乱跳的鲜虾。
“今天教你做最基本,也最看功力的娘惹菜——娘惹杂菜(chap chye) 和 峇拉煎焖虾。”陈奶奶说,“杂菜是‘和’的功夫,虾是‘提’的学问。做好了,你才算进门。”
晨光此刻已彻底驱散黑暗,将巴刹照得一片通明,人声鼎沸起来。林小风提着沉甸甸的菜篮,跟在陈奶奶身后,穿行在愈发拥挤的人流与浓郁的生鲜气息中。他的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锐,心脏在期待中微微加速跳动。他知道,离开京都时怀揣的那份古法图谱,其上的文字与想象,即将在这座南洋老宅的厨房里,在一位固执而深邃的娘惹老师傅手中,与眼前这些饱含“土魄”能量的鲜活食材相遇。一段真正的、关于味道融合与古老智慧传承的旅程,此刻,才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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