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长老的话语,如同在刚刚因食戟结果而短暂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骇浪。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失魂落魄、瘫软如泥的陆鼎天身上,惊愕地转移到了面色沉痛却目光如炬的古长老身上。空气中原本残留的火锅气息,此刻已被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所取代。
“古长老,您此言何意?陆鼎天他究竟还做了什么?”一位与古长老私交尚可、性情较为耿直的中年长老,按捺不住,迟疑地开口询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古长老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凛冽如刀的目光投向了台下五味盟核心成员聚集的区域,沉声喝道,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打在砧板上:“带人证、物证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只见两位身着玄色劲装、神色精干冷峻的五味盟执法堂弟子,一左一右,押着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惶恐躲闪、身体不住颤抖的中年男子走上了高台。此人穿着五味盟中低级执事的标准服饰,在场许多资深成员都认得他——正是负责盟内部分重要宴会、庆典及日常高端食材采购登记工作的执事之一,赵干。
看到赵干像死狗一样被拖拽上来,陆鼎天原本如同槁木死灰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近乎绝望的惊恐,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古长老,嘴唇剧烈哆嗦着,似乎想嘶吼、想辩解,却被古长老那如同冰封雪原般凌厉、洞悉一切的眼神逼得将所有话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赵干!”古长老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浸透了岁月与威权的沉重压力,清晰地传遍万象台的每一个角落,“当着盟主、诸位长老、以及全体同仁的面,把你之前向执法堂坦白交代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赵干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哭嚎道:“古长老饶命!盟主饶命!诸位长老饶命啊!是是陆鼎天!是他威逼利诱我的!他让我让我在采购盟内举办重要宴会、招待贵宾专用的那些顶级、稀缺食材时,以次充好,用外观相似但品质天差地别的廉价货替代!采购款项的大头都被他、被他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啊!他还还让我暗中记录下有哪些合作酒楼、哪些负责验货的师傅对食材质量提出过异议或怀疑,方便他日后日后找机会打击报复,排除异己!”
“哗——!!!”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惊呼声、怒斥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响!
克扣采购款项,中饱私囊?这已经足够恶劣!更令人发指的是,竟然在关乎五味盟声誉和根本的重要宴会食材上以次充好?!这简直是自毁长城,挖五味盟的根基!那些被蒙骗的贵宾、那些因为用了劣质食材而可能发挥失常的盟内厨师这背后损害的是整个五味盟的信誉和根基!其心可诛!
“肃静!”古长老一声蕴含内劲的低喝,暂时压下了沸腾的声浪。他眼神冰冷地扫过瘫软的陆鼎天,继续道:“这,仅仅是他罪状之一!不仅如此——”他目光转向高台一侧。
只见另一位执法堂弟子,神色肃穆地捧着一台厚重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和几份贴着封条、盖着红印的账目文件袋,稳步走上高台。古长老示意他将电脑连接到大屏幕上。
“诸位,请睁大眼睛看清楚!”古长老手指着瞬间亮起的大屏幕,上面显示着由专业审计软件生成的、异常复杂的多层资金流向图与关联网络,“这是盟内总账房,联合三家国际顶尖的独立审计机构,历时数月,秘密进行的深度财务审计结果!铁证如山!陆鼎天利用其长期把持的部分盟内产业和特殊资源渠道,通过精心设计的、超过五层的海外空壳公司网络作为掩护,与我们的老对手——‘味神集团’旗下数家隐秘的投资机构,存在多笔来源诡异、数额极其巨大的非正常资金往来!其性质,已构成严重的利益输送和潜在的通敌嫌疑!”
屏幕上,一条条用醒目红色箭头标注的资金链,如同扭曲的毒蛇,清晰地将陆鼎天暗中控股的数家公司,与那些标注着“味神集团”标志、注册于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等避税天堂的离岸账户紧紧连接起来,金额之巨,往来之频繁,触目惊心!台下传来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还有这些!”古长老拿起那些账目文件,声音愈发冰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这是从他安插在本次大赛总筹备负责人霍山大师团队中的亲信住处搜出的秘密记录!清楚记载了其如何利用大赛筹备的职务之便,滥用、挪用盟内划拨的专项采购资金,通过隐秘渠道,大量购买并违规使用‘味神集团’提供的‘味神一号’标准化调味液及其配套的精密味觉分析仪器!他企图用这种工业化、标准化、完全违背厨道精神的作弊手段,来人为制造‘完美’味道,骗取比赛胜利!其行可耻至极,其心险恶,当诛!”
,!
克扣贪污、损公肥私!
勾结外部资本(而且是五味盟多年来的心腹大敌)!
企图用非传统的、作弊的工业化手段颠覆百年大赛的公平根基!
一条条罪状,如同烧红的烙铁,又似沉重的枷锁,毫不留情地、一层层烙印和套在陆鼎天的身上,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伪装彻底撕得粉碎!
台下已经不再是哗然,而是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接连爆出的、一桩比一桩骇人听闻的内幕真相震得目瞪口呆,脊背发凉。他们知道陆鼎天有野心,手段强硬,行事风格狠辣,不太光明磊落,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看似为五味盟开疆拓土的大长老,内心早已腐败堕落到如此地步!为了一己私欲和权势,竟然不惜蛀空组织根基,甚至暗通外敌!
林小风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面如死灰、眼神彻底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所有灵魂的陆鼎天,心中并无多少复仇的快意,反而升起一股深沉的寒意与感慨。权力和欲望,竟能将一个人异化到如此程度,不惜背叛信仰、出卖同道、践踏自己一生追求的厨道,最终走向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深渊。
陆子豪站在人群中,身形微微颤抖。他看着台上那个曾经是他仰望的山峰、努力的目标,如今却像一滩烂泥般被拖拽着的父亲,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痛苦、铺天盖地的失望以及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源自血脉的深深耻辱。他终于彻底看清,父亲所执着的那条路,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道,是一条布满荆棘、通往黑暗的不归路。
“陆鼎天!”古长老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洪亮、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响彻整个万象台,仿佛在每个人心头重重敲响,“你身为五味盟长老,克扣公款,损公肥私,是为不忠!勾结外敌‘味神集团’,图谋不轨,妄图瓦解我盟根基,是为不义!构陷同门霍山,污蔑客卿林小风,是为不仁!滥用工业化手段,亵渎百年厨道精神,是为不智!似你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智之徒,还有何面目立于我五味盟神圣之地?还有何资格自称厨师,侈谈厨道?!”
这一连串字字诛心的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鼎天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眼翻白,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像一摊烂泥般彻底瘫软在地,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变成了一具尚有呼吸的空壳。
古长老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眼睛。他霍然转身,面向全场所有五味盟成员、参赛者以及观礼嘉宾,用尽全身力气,以最为庄严、肃穆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告:
“经五味盟长老会紧急合议并全票通过(他早已与其他几位正直的长老通过气)!现作出最终裁决:即日起,革除陆鼎天在五味盟内所任一切职务,剥夺其所有荣誉头衔!取消其名下‘鼎天楼’等所有产业受五味盟庇护及享受盟内资源的资格!其名下所有财产,由盟内执法堂协同官府,依法清查,扣除其贪污挪用、对盟内造成损失的赔偿部分后,剩余充公,用于盟内发展及补偿受害者!其本人,即行逐出五味盟,录入黑籍,永不复录!并将此判决及罪行,通报天下餐饮同行,以儆效尤!”
“执法弟子!”古长老厉声喝道。
“在!”几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执法堂精英弟子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将罪人陆鼎天带下去!严加看管,听候后续发落!”
“遵命!”
几名执法弟子大步上前,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拖拽一头失去意识的牲口,将彻底瘫软、失禁、狼狈不堪的陆鼎天从冰冷的地面上架起,毫不留情地拖离了高台,拖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渍和令人唏嘘的余味。
一场轰轰烈烈、处心积虑策划了许久的闹剧与阴谋,最终以阴谋家的彻底覆灭、身败名裂而惨淡告终。
万象台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那种压抑的沉默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拨开重重迷雾、见证雷霆手段、正义得以伸张后的短暂失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澈、明朗,以及对台上那位始终镇定自若的年轻胜利者——林小风,更深层次的敬畏与叹服。
古长老在处理完这一切后,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微微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片刻,才重新稳住了有些摇晃的身形。他再次走到高台最前方,目光落在林小风身上时,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欣慰和由衷的赞赏。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郑而重之地,用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的手,捧起了那尊一直静静陈列在台中央、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琉璃五味鼎。
鼎身流光溢彩,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古长老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感慨、或敬畏的面孔,他的声音不再洪亮,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和与不容置疑的最终力量:
“现在,我以五味盟首席长老之名,最后一次询问——”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有谁,对此结果,有异议?!”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风声掠过万象台的檐角,发出轻微的呜咽。
古长老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充满了沧桑,也充满了希望。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琉璃五味鼎,用尽最后的力气,庄严宣告:
“那么,让我们以五味盟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掌声——”
“恭喜林小风主厨,凭借其超凡的厨艺、深邃的厨心、光明的厨德,实至名归,加冕本届‘天下第一味’!”
“咚——!”
象征着五味盟最高荣誉的钟声,在这一刻,轰然鸣响,声震四野,久久回荡在味隐谷的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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