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味坛”上的大多数厨师都深陷于将酸、甜、苦、辣、咸五味强行挤压、融合于同一口锅、同一碗羹的思维泥潭时,林小风的灶台前,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异质的从容与……一种内在的、井然有序的繁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开始就急切地点火、热油,将各色调料一股脑地投入锅中,试图在物理空间里完成那艰难的“平衡”。相反,他首先静立了片刻,目光扫过面前简单的几样食材,仿佛在与之进行无声的交流。然后,他才开始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禅定的韵律感。每一个步骤都清晰、精准,没有丝毫多余,仿佛他不是在参加一场紧张激烈、关乎晋级的考核,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而精心的仪式,一场与食材、与五味本源对话的仪式。
他准备的食材,乍看之下甚至显得有些“简陋”或“不搭”,与周围那些山珍海味、奇巧原料形成鲜明对比:
一小碗颗粒分明、晶莹剔透的西米,浸泡在清水中,宛如碎玉。
几颗新鲜饱满、色泽金黄的枇杷,表皮带着细微的绒毛,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一截翠绿欲滴、色如碧玉的苦瓜,表面纹路清晰,透着淡淡的清苦气息。
一小块颜色暗红、纹理清晰、脂肪如雪线般分布其间的上好腊肉,散发着经时光沉淀的咸香。
以及一小把新鲜娇嫩、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豌豆苗,翠绿喜人。
然后,他开始了近乎“返璞归真”的制作。
酸与甜的交响: 他将煮熟后变得透明q弹的西米沥干水分,放入一个小巧的白瓷钵中。取来新鲜的黄柠檬,挤出清亮的汁液,只加入极少量清甜的槐花蜜调和,然后缓缓淋在西米之上,轻轻拌匀。柠檬的酸爽清新与蜂蜜的温润甘甜完美融合,既不过分刺激,也不甜腻粘稠,制成了一份酸甜适中、晶莹剔透的“柠檬蜜渍西米露”,盛在纯白的小瓷盏中,宛如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见底。
甜的纯粹绽放: 他将枇杷仔细洗净,用巧劲剥去外皮,剔除果核,只留下饱满金黄的果肉。将这些果肉放入一个洁净的小砂锅中,不添加一滴水,也不放入一颗糖,只凭果肉自身的水分和糖分,置于文火之上,用耐心慢慢熬煮。随着时间推移,果肉渐渐融化,水分蒸发,颜色由金黄转为更深的琥珀色,最终浓缩成一盅质地醇厚、色泽诱人、散发着纯粹浓郁枇杷果香的“枇杷膏”。甜得自然,甜得醇厚,毫无人工修饰之感。
苦的澄澈本真: 他选取苦瓜最嫩的心部,用快刀片成极薄的薄片,撒上少许最细腻的海盐,轻柔抓拌,逼出部分苦涩的汁液。然后将其投入翻滚的沸水中,仅仅数秒便快速捞出,随即浸入早已备好的冰水之中。急速的冷热交替,瞬间锁住了苦瓜的翠绿与爽脆。沥干后,盛入一个冰镇过的青瓷小碟,未加任何多余调料。这便是“冰镇盐渍苦瓜片”,入口先是清晰的清苦,随即在舌尖化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植物本身的甘甜回韵。
咸的时光沉淀: 那块上好的腊肉,被他用锋利无比的刀,片成了几乎能透光的薄片,薄而不破,纹理清晰可见。然后将这些薄如蝉翼的肉片,整齐地铺在洁白的瓷盘上,放入上汽的笼屉中,仅以微弱的蒸汽熏蒸片刻。时间恰到好处,腊肉变得微微柔软,内里的油脂受热微微析出,浸润着肉片,使其咸香更加凝聚、醇厚,却又不过分油腻。这便是“清蒸薄切腊肉”,咸味扎实而悠长,是时间与风物共同酿造的味道。
辣的灵动点睛: 最后是那翠绿的豌豆苗。他只取最嫩的尖芽,在滚开的清水中迅速一烫,变色即捞出,保持其极致的脆嫩。沥干水分后,放入一个小碗,淋上几滴他事先用多种香辛料精心炼制的、颜色红亮、香气醇厚却不过分刺激的辣椒油,再撒上少许研磨到极细的井盐,轻轻拌匀。辣椒油的辛香与豌豆苗本身的清甜爽脆形成绝妙对比,这便是“辣油炝拌豌豆苗”,辣味鲜明而灵动,如同画龙点睛。
令人惊讶的是,他自始至终,没有将这五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物理上进行任何形式的混合。而是将它们分别盛放在五个造型各异、却同样古朴精致的粗陶小碟中。五个小碟,错落有致地排列在一个沉稳的黑色大漆托盘之上。
酸(柠檬蜜渍西米露)、甜(枇杷膏)、苦(冰镇盐渍苦瓜片)、咸(清蒸薄切腊肉)、辣(辣油炝拌豌豆苗)。
五种味道,五种截然不同的形态,五种差异鲜明的色泽,泾渭分明,各自独立,毫不混淆,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当林小风终于停下动作,神色平静地将这盘看起来异常“简单”、甚至可能被误解为“偷懒”或“投机取巧”的作品——“人生五味碟”,双手呈送到五位长老面前的高案上时,整个“五味坛”先是为之一静,随即响起了难以抑制的低声议论和质疑。
“这……这是什么?”
“把五样小菜拼在一起?这也能算一道菜?”
“糊弄人吧?五味平衡难道就是这样分开摆盘?”
“完了,这林小风怕是要第一个被淘汰了,简直儿戏!”
连观礼席上的陆鼎天,在看到那托盘上的五碟小菜时,先是一怔,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嗤笑。他甚至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古云翳的眼光,又像是在提前庆祝对手的失败。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对“五味平衡”考题最拙劣、最肤浅的误解,是黔驴技穷的表现。
然而,高台之上,五位执掌五味、见惯了天下奇巧的长老,在最初的错愕与审视之后,他们的眼神并未流露出轻视,反而逐渐变得凝重、专注,最后竟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明亮光彩!他们阅“味”无数,深知大道至简,越是看似简单的东西,往往可能蕴含着越不简单的道理。
“酸”长老率先动了。他拿起一个纤细的白瓷小勺,从那盏清澈的“柠檬蜜渍西米露”中,舀起半勺,送入口中。他眯起了眼睛,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捕捉那酸味与甜味交织的每一个细微层次。
“甜”长老则用一柄小巧的银匙,从那盅浓稠的“枇杷膏”表面,轻轻刮取了一点,放入口中,任由那纯粹到极致的自然甘甜在舌面上缓缓化开,细细品味其中没有丝毫杂质的甜润。
“苦”长老伸出象牙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翠绿欲滴的“冰镇盐渍苦瓜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初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舒展,感受着那清晰的苦味过后,口腔中自然泛起的、属于植物本身的微甘。
“咸”长老的视线落在那盘“清蒸薄切腊肉”上,他夹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那均匀的纹理和半透明的质地,然后放入口中,没有立刻咀嚼,而是用舌尖感受那咸香在口中慢慢扩散、沉淀的过程。
“辣”长老性子最急,但也最细致。他用筷子挑起几根挂着红亮辣油的“辣油炝拌豌豆苗”,入口先是感受到辣椒油带来的、恰到好处的辛香刺激,随即是豌豆苗被激发出的鲜甜脆嫩,辣味并未掩盖食材本味,反而成了绝佳的衬托。
他们各自品尝了属于自己“领域”的那一味。客观地说,每一味的呈现都堪称纯粹、甚至达到了某种“极致”。柠檬西米的酸甜清新爽口,枇杷膏的甜醇厚自然,苦瓜的苦清冽回甘,腊肉的咸香醇扎实,豌豆苗的辣香辛开胃。但是,这五样东西分开摆在这里,和“平衡”二字,似乎仍然扯不上关系。五味平衡,难道就是各玩各的?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甚至有些失望之时,林小风上前一步,对着五位长老,也对着全场投来目光的众人,拱了拱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五味坛”:
“诸位长老明鉴,各位同道请听。晚辈以为,五味之‘平衡’,未必是静态的、僵化的、必须于一器之中达到的均等共存。真正的平衡,可以是动态的、流动的、存在于食客品尝的完整过程与心灵感悟之中的和谐。”
他伸出手,指向托盘上那五碟看似独立的小点,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这五碟,并非随意拼凑。它们分别代表了人生五味:酸、甜、苦、咸、辣。人生百态,这五味并非时刻都交融混杂在一起,令人难以分辨。更多时候,它们是依次登场,各有其时,各有其境,共同串联、交织,方才构成了完整而丰富的生命体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五位长老:“因此,晚辈斗胆,请五位长老,莫要单独、孤立地品味其中一味。可否请五位,按照酸、甜、苦、咸、辣的顺序,依次品尝这五碟?”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按顺序品尝?这又是什么道理?
五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兴趣与探究。他们并未多言,默契地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依林小风所言,重新开始。
第一步,尝酸。 “酸”长老再次舀起一勺西米露。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品味其酸甜比例,而是将自己代入林小风所言的情境。酸甜清新的口感在口中绽开,如同年少时光,带着些许青涩的冲动、未经世事的轻狂,却也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激活了所有沉睡的味蕾,为接下来的体验拉开了序幕。
第二步,品甜。 “甜”长老随之取用枇杷膏。那纯粹而醇厚的甘甜,如同人生中顺遂、满足、收获的时刻,带来温暖踏实的慰藉与幸福感,中和了酸味可能带来的微涩,让味觉体验变得丰盈而愉悦。
第三步,试苦。 “苦”长老夹起苦瓜片。清晰的苦味袭来,如同生命中不可避免的挫折、磨砺与低谷。这苦味并不令人愉悦,却异常真实。然而,细细品味之下,那苦味之后隐隐泛起的、源自食物本身的微甘,又仿佛隐喻着苦难之后的领悟、成长与积淀,让之前的甜,显得更加珍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四步,感咸。 “咸”长老品味腊肉。扎实沉稳的咸鲜之味,如同人到中年,肩负起责任与担当,味道变得厚重、有根基。它不像甜那样令人兴奋,也不像苦那样引人回避,它提供了一种坚实的底味,是支撑,是沉淀,让整个味觉体验有了“骨”,不再轻浮。
第五步,触辣。 最后,“辣”长老享用豌豆苗。那一抹恰到好处的辛香刺激,如同人生晚年,看透世事后的豁达、不羁与依然保留的生命激情。它并非主角,却不可或缺,它能扫清之前余味的些许滞重,带来一丝痛快与清醒,为整个味觉旅程画上一个有力而回味无穷的句点。
当五位长老,或者说,当任何一个人,按照这个特定的顺序,将这五种味道在口中依次呈现、体验、转换、叠加,并最终在感知中归于平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体验产生了!
这不再是五种孤立、割裂的味道在口腔里的物理混合。这是在时间的线性轴上,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跌宕起伏的味觉之旅,一次浓缩的情感体验,一次微缩版的人生感悟!五种各自纯粹甚至极致的味道,并未在物理容器中强行融合,却在食客的感官与心灵层面,在时间的流逝中,形成了一种更高维度、更具哲学意蕴的、动态的平衡与和谐!它们相互映衬,相互对比,相互成就,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深刻的“味觉故事”。
五位长老几乎同时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恍然,有追忆,有感慨,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震撼。他们品尝的,似乎已不再是简单的食物,而是在回顾自己漫长而丰富的一生,酸甜苦辣咸,种种滋味,涌上心头。
“妙!妙极!妙不可言!”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和”长老(在五味长老中负责总领协调)率先睁开眼,竟忍不住击节赞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非菜之平衡,乃意之平衡,时序之平衡,境遇之平衡!跳出有形之器,融入无形之时,将五味溶于品尝之过程,寓平衡于生命之体验!大巧不工,大智若愚!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好一个‘人生五味碟’!”“酸”长老也难得地抚掌,眼中满是激赏,“酸得通透明亮,甜得醇厚温暖,苦得清冽真实,咸得扎实沉稳,辣得点睛提神!而这品尝顺序,更是神来之笔,画龙点睛!将‘味’之一道,提升到了‘道’的层面!”
其他三位长老也纷纷颔首,看向林小风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敬佩。他们作为五味执掌,追求一生,无非是探寻味之真谛,而林小风今日这番呈现与阐释,无疑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结果,已无任何悬念。当五位长老亮出代表最高评价的“五色玉牌”时,整个“五味坛”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叹与议论浪潮!林小风,以其对“五味平衡”独树一帜、充满哲思与生命感悟的深刻理解,以一种近乎颠覆性的方式,征服了所有最为严苛的评委,以无可争议的最高分,强势晋级!
而他提出的“人生五味碟”理念,更如同一声惊雷,在这古老而封闭的“味隐谷”中轰然炸响,回荡不息。这不仅仅是厨艺的胜利,更是思维维度与哲学境界的碾压。它让所有在场的参赛者、观礼者,甚至包括那五位见多识广的长老,都陷入了对“味道”、“平衡”乃至“烹饪意义”的深深反思与震撼之中。一个全新的、关于“味外之味”、“平衡真意”的话题,自此在隐谷中悄然流传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