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鼎天的下马威非但没有奏效,反而让林小风在五味堂初露锋芒。那日堂前对峙的场面,如风一般在味隐谷悄然传开。这位年轻人凭借实打实的国际声誉和“金鼎宴”上的过硬战绩,让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立派开始重新审视——他不仅是个有来头的“外人”,更可能是打破眼下僵局的一枚活棋。
然而,林小风心里明镜似的。在这龙蛇混杂、危机四伏的味隐谷,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陆鼎天经营多年,根须早已深扎进盟内各个角落。要应对接下来的“五味归宗”大比,要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立足,他需要盟友,需要凝聚起属于自己的力量。
筹备会结束后第三天,古长老的居所——“竹韵轩”,这座隐于后山幽篁深处的雅致院落,便成了临时的联络中心。表面仍是那份“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宁静,幽静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掩映着偶尔匆匆进出的人影。而竹林之下,暗流已然悄然汇聚、成形。
酸长老的“倒胃口”
首先主动踏着月色来访的,是那位在sig博览会期间曾有过一面之缘,性格乖张却眼光毒辣的“酸”长老。她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纤尘不染,手里那根虬结如龙的百年藤杖点在山石小径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脸上还是那副惯有的、仿佛全世界都欠她三百贯的挑剔表情,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小子,”她人还未完全走进轩内,那带着点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先到了,“在五味堂门口耍的那套,还行。没给咱们这些出过谷、见过世面的人丢太大脸。”这算是她独特的打招呼方式了。她自顾自地在厅中一张铺着竹席的靠背椅上坐下,藤杖斜倚身侧,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像探针一样扫过林小风。
“陆鼎天那厮,”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毫不掩饰厌恶,“这几年是愈发嚣张得没边了,那副急吼吼要把五味盟变成他家私产的嘴脸,看着就倒胃口,酸得人牙疼。”
她的话向来不中听,可这鲜明的立场和毫不迂回的态度,反而让林小风觉得踏实。他亲自用山泉水沏了一壶谷内自产的野茶,恭敬地双手奉上:“多谢酸长老当日博览会上的提点,晚辈一直铭记于心,受益匪浅。”
“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酸”长老摆了摆手,没接那套精巧的瓷杯,反而指了指旁边一个朴素的粗陶碗,示意倒在那里。“老婆子我活到这把年纪,最不耐烦那些弯弯绕。你们争权也好,夺利也罢,我懒得管。”
她顿了顿,端起陶碗,抿了一口滚烫的茶,烫得咂了咂嘴,才继续道,语气却沉了几分:“可五味盟,是祖师爷传下来品鉴天地滋味的根本之地,不能落到陆鼎天那种只知钻营权势、阿谀外客、根本不懂厨道真味的蠢货手里。那才是真正的根基尽毁,酸败腐朽!”
她的目光再次钉在林小风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食材的成色:“你小子上次那道‘醒狮’,‘厨心’是透亮的。后来听闻你在外头那些事,行事章法也还有些灵性,不全是死脑筋。这两样,还算对老婆子我的胃口。”
说到这儿,她终于表明了来意,直白得近乎粗粝:“这次‘五味归宗’,陆鼎天必定层层设卡。你有什么需要老婆子我这把老骨头撑撑场面、说道说道的,尽管开口。别的没有,在‘酸’之一味上,谷里谷外,我认第二,还没人敢稳稳坐那第一把交椅。是醇厚还是尖利,是柔和还是醒神,是锦上添花还是画龙点睛,这里头的分寸,我能让那帮小辈明白明白。”
这番话,无异于雪中送炭。“酸”长老虽不管具体事务,但她掌管盟内“酸”味一脉的所有传承、考评与典籍,其自身更是用酸、品酸、调酸的大师,地位超然,一句评语往往有千钧之重。有她明确支持,在“五味归宗”第一环节、也是最基础的“辨味”、“调五味”等环节上,无疑等于有了一根定海神针。林小风心中一定,深深一揖:“长者赐,不敢辞。晚辈必不负所望,也必不让那等歪风,坏了五味盟千年的真味。”
沉默的礁石与调和之智
“酸”长老来访后第二天,在古长老的巧妙安排和引荐下,又有两位重量级人物,趁着晨雾未散,先后悄然而至竹韵轩。
先到的是一位面色黝黑、身形精瘦如礁石的老者。他穿着简单的褐色短褂,手脚粗大,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洗不净的海盐晶粒。他便是掌管盟内“咸”味一脉的“咸”长老。他常年游走于四海之滨,探寻盐田、深潜渔港,追寻最本源的“咸”与由此生发的“鲜”。他沉默寡言,进门后只是对古长老和林小风点了点头,便坐在下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却自有一股历经海浪冲刷的厚重气息。
古长老代为解释:“咸老哥对陆鼎天近年来一味推崇奢靡食材、繁复调味,过度依赖外物提鲜,而轻视盐之根本、食材本味的做法,早已不满。认为其背离了‘咸为百味之主,调和为本’的祖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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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长老这时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好厨子,首先要懂盐。盐都不正,菜就没有骨头。他现在搞的那些,花里胡哨,没有骨头。”言简意赅,却已表明他绝不会支持陆鼎天。
稍后,另一位老者也到了。他一身素雅青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气质儒雅平和,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是五味盟中专司典籍整理、理论研究,学识最为渊博的“和”长老。他并非专精某一味,而是穷其一生研究“五味调和”之道,探究味道之间的相生相克、平衡圆融之理,在盟内是德高望重的理论权威,也是中立派中极具影响力的精神人物。
“和”长老落座后,抚着雪白的长须,目光温和地端详了林小风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林小友之事,老夫近日多有耳闻。年少有为,扬名国际,更难得的是心怀开阔,兼容并蓄,既能守正,亦能出新。此番归来,恰逢其时。”
他话锋一转,谈到现状:“陆鼎天副盟主,能力是有的,势力也大。然其行事,近年来过于霸道急切,长此以往,恐将破坏我盟千年来‘和而不同,五味协调’的平衡传统。老夫并非要反对谁,只是忧虑这味隐谷的‘风气’与‘根本’。”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钧分量:“当此之际,若我等仍是一盘散沙,或只作壁上观,则难阻其势。五味之道,贵在调和,亦贵在制衡。合则两利,分则俱损。老夫与咸长老商议过,愿在盟规允许的范围内,为林小友此次参与‘五味归宗’,提供必要的支持。譬如,一些偏重于调和理论的考核,或涉及古法技艺源流的辨析,老夫或可略作点拨;而咸长老在‘咸鲜’本源上的见识,亦能补益不足。”
咸长老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与和长老共同进退的态度。
核心初成
至此,一个以林小风为明面上的焦点和实操核心,联合了古长老(代表盟内传统力量与“厨心”理念)、酸长老(精通“酸”味,地位超然)、咸长老(精通“咸”与“鲜”之本源)、和长老(精通调和理论,德高望重)的松散联盟,在竹韵轩的茶香与晨曦中,初步成形。
这个联盟的成员性格迥异,诉求也不尽相同:古长老心怀守护之念,酸长老率性而为,咸长老沉默坚守,和长老忧虑传统。他们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彼此间也可能有理念的细微摩擦。但在当前最为关键的一点上,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绝不能任由陆鼎天掌控五味盟,扭曲其千年根基。
这个联盟,几乎涵盖了“五味”理论体系中最重要的几个支柱方面:古长老的“厨心”是灵魂,酸长老的“酸”是点睛之笔,咸长老的“咸鲜”是风骨根基,和长老的“调和”是统筹法则。虽然暂时还缺乏“甜”、“苦”、“辛”等味的专精长老明确支持,但已然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扎根于五味盟传统深处的力量。
团队的齿轮
联盟之外,林小风自己的核心团队也在高效运转。
薇薇安以“国际饮食文化观察员”兼林小风私人顾问的正式身份,加入了智囊团。她凭借其广阔的国际视野、敏锐的时尚嗅觉和强大的信息网络,开始系统地帮助林小风分析“五味归宗”可能出现的国际评委倾向、梳理其他受邀参赛或观礼的外部名厨背景,尤其是重点搜集陆鼎天近年来在海外可能网罗或培植的、未曾公开露面的高手信息。同时,她优雅得体的举止和出色的沟通技巧,也成为一道绝佳的保护色,让她能自如地周旋于谷内各派系、甚至外来宾客之间,进行不着痕迹的交流与信息收集,往往能捕捉到意想不到的细节。
小刘,作为林小风的亲传弟子和最为信任的助手,肩上的担子最是具体繁重。他负责所有演练所需食材的鉴别、采购渠道的确认、储存环境的检查,以及最基础也是最关键的预处理工作。在味隐谷这陌生环境,每一滴水、每一粒盐都可能暗藏玄机,他必须以十二万分的谨慎,确保送到师傅手边的材料,绝对纯净、绝对符合要求,杜绝任何人在最基本环节做手脚的可能。
而在巴黎的李默和坐镇国内风漪楼总部的陆子豪,也通过只有他们几人知晓的加密渠道,与林小风保持着密切联系。李默利用其在欧洲餐饮界的人脉,继续搜集可能与五味盟、与陆鼎天相关的资金、人员往来信息;陆子豪则稳守大本营,调配资源,随时准备提供远程支援,同时密切关注国内饮食界的任何风吹草动,以防后院起火。
一个以林小风为矛头,集传统元老支持、厨艺核心理论、国际情报分析、贴身后勤保障、稳固后方支撑于一体的团队,在味隐谷这个风暴眼的相对宁静处,已然悄然成型,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他们或许在明面上的势力、人手、资源的广度上,仍远不如陆鼎天多年经营的庞大网络,但其蕴含的专业深度、道义高度、核心凝聚力以及那份破釜沉舟的潜力,已然让任何对手都无法再等闲视之。
新的“五味”核心,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竹林深处,默默凝聚。这并非为了争霸称雄,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足以决定五味盟未来的风暴中,守护那份他们共同信奉的、关于厨道的纯粹、平衡与传承。
风暴将至,而新的帆,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