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那狗官!”
“杀得好啊!”
“这便是海青天!”
江南某地一处晒穀场之內,百姓们的叫好之声不绝於耳。
然待到月上高头,朱应槐等人也终於要结束今日的演出。
可乡里百姓依旧是意犹未尽的模样,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相互討论著剧情,手里还提著搬来的小板凳。
“这海青天真真是个大清官!”
“嘿,你年轻些不知道,十几年前海青天便是在江南好一番作为,可惜为奸人所害。”
“听闻海青天也觉得这借贷法好”
百姓们討论激烈,却也不忘了给上些赏钱。
虽说这西山剧团,並不要求给什么银子,可百姓们听了戏,即便再是囊中羞涩,也照样还会多多少少给点东西。
或者是几块干饼,或者是几个铜板。
多多少少,皆是百姓们对於戏班子朴素的感谢。
来到江南之前,朱应槐与张元昊完全不清楚。
原来即便是江南富庶之地,普通百姓也不过是能够吃上一口饭罢了。
每逢灾年之时,便还是有无数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忍飢挨饿。
就更不要说能够听上一场戏,听说书先生讲一讲那些话本小说。
在朱应槐与张元昊二人看来,稀鬆平常的事情。
在江南乡村里头,却成了百姓们最大的乐趣,甚至於诸多百姓还將他们奉为恩公来跪拜。
“大人,这是我娘亲让我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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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漆黑小手上,两边手一边就是一个煮熟的鸡蛋。
朱应槐还未卸去脸上的油彩,颇有些意外地看向那个衣著破烂的小姑娘。
他脸上露出笑容说道。
“不必了,戏班子里头有许多吃的,小姑娘你这个留著自己吃吧。”
可这小姑娘却是十分纠结的样子,站在原地急得快哭。
“不成不成,娘亲说了,受了別人的恩惠,必须要给东西。”
她將东西硬塞入朱应槐手中说道。
“这一个给士元大老爷,这一个给海瑞大老爷。”
眼见著小姑娘都快要哭出声音来,朱应槐只好笑著接过那鸡蛋,吊起嗓子来,高声喊了一句。
这一嗓子逗得小姑娘喜笑顏开,这才依依不捨地准备离开。
看著小姑娘欢快离去的背影,站在一旁的张元昊才发出感慨。
“这乡野中的百姓,比之京城各个勛贵高官来,却显得十分赤诚,与这乡野百姓相比较之下,那京城內却倒像是腌臢之地。”
说出这话时,张元昊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在京城里头流连教坊司的事跡。
如今的他,面色微微呈现一种健康的棕褐色,个头也越发高起来,哪里还是从前那个荒唐的紈絝子弟。
朱应槐將那两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揣到兜里,似乎没有什么分享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不深入实地,成日里在书斋里头死读书,如何能够真正了解这人间烟火?”
如今他说起话来,都有些神似师尊张允修了。
“我倒是不如何清楚其中门道。”
读书少的张元昊,挠了挠脑袋说道。
“我便是觉得这《海公断案》的戏,法子实在是好,从前咱们试过用相声来传达朝廷政令,收效远远不及如今。
这些日子以来,看戏的那些百姓,个个都对於海公的事跡朗朗上口,加之其中关於新政的推行,简直是事半功倍”
“百姓们心里头憋著一股子气呢。”朱应槐笑著提醒说道。“海公断案里头,杀得都是那贪官污吏,以及地方的劣绅商贾,百姓们平日里受了欺压,自然是心里头憋著一股子气,有了一个宣泄口,自然是大不相同。”
从前就算是办报纸,可报纸这种东西,看得便是文字功夫。
《万历新报》固然通过通俗易懂,贴近百姓生活实际的方式,达成了一些成效。
可天下儒生千千万万,想要成日里便是研究怎么写出锦绣文章,跟他们一同玩弄文字,终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万历新报》就算是抓住了大眾群体,大多数不识字的百姓,依旧还是要靠著士绅儒生们,为其讲解。
所谓士大夫协助皇帝教化万民,便是要乡野基层的士绅,去协助朝廷推行政令。
这就是为什么,一直以来王朝改革新政难以推行的原因。
你要剥除士绅豪强们的利益,却还要依靠士绅豪强们协助你去推行政令,想想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朱应槐发出一声冷笑说道:“这天底下的读书人犹如过江之鯽,可又有几个能够出自庶家子弟,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有什么精力去读书。
长此以往下去,便如这江南一般,穷者愈穷,富者愈富。
江南士族盘根错节,如今竟敢与朝廷分庭抗礼,也便是本朝,若放在洪武朝、永乐朝,非得派一队兵马,將这些宵小之徒,通通剷除了。”
朱应槐看起来荒唐,可他惯是喜欢读书,从前无非是碍於身份,很少参与朝政之事。
在江南的各种经歷,令他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
这些日子以来,张元昊跟著戏班子四处游歷,可算是將底层百姓的情况看得真切。
他张元昊平日里確实放浪形骸了些,甚至到了白天教坊司,下午教坊司,晚上回家休息片刻继续教坊司的程度。
可他自詡还是有良心之人,不会去刻意欺压普通百姓,甚至遇到些身世不太好的教坊司女子,张元昊还会伸出援手,多给一些银子。
然而到了江南以后,才真正发现,这一群自詡清流,成日里讲著孔孟之道的士绅,却是最为丑恶之人。 朝廷下发的新政政令,本意是好的,然而在他们与地方官吏的勾结之中,竟然成了他们继续盘剥百姓的工具。
个个逼得百姓们卖儿卖女,能够被士绅们看上,入府中当小妾和下人的,都算是有个好下场。
江南百姓们,受眾士绅商贾们的各种手段,纷纷倾家荡產,流离失所,最终成为四处寻觅生计的流民,能够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躲在京城里头,自然是看不到这些的。
京城里头的勛贵重臣,纵然有几分良心,可耳闻目染,皆是地方官员、士绅商贾呈上来的假报。
对底层百姓的生计,自然是云里雾里。
这西山剧院里头,有三教九流的人物,也有许多人便是出身勛贵之家。
这一场“下江南”义演之行,不单单是给江南百姓带去乐趣,传播朝廷政令的,更加是给勛贵子弟们,带去一场心灵上的洗礼。
他们至此开始明白,这天下到底是如何,这小民的生活到底是如何。
“若不是此番行程颇为急,我定然要去各地好好看看,这些江南的贪官污吏到底是如何欺压我大明百姓的!”
朱应槐咬著牙齿,他这一路来见过太多人性之恶,以至於提及那些士绅商贾都十分厌恶。
“不急不急。”张元昊笑著说道。“弟弟我已然差人將此行所见所闻皆是记录下来,今后匯聚成册子,回京城之后献给陛下与师父!”
朱应槐点点头说道:“此乃是应有之义。”
他们这次出来,不单单是为江南百姓宣传政令,也有些“钦差”为皇帝四处暗访的目的。
此时此刻,夜已然是深了,一行人收拾得差不多,打算星夜前往下一个城镇,第二日早上休息,傍晚时候继续开工。
有著內阁开具出来的路引,一路上自然是畅通无阻。
正欲开拔之时,有一个瘦小少年从后头跑了上来,连忙对著朱应槐通报著说道。
“稟院长,適才咱们收到个信件。”
说话间,他將一封装裱精美的信函递给了朱应槐,朱应槐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微微皱眉说道。
“里头讲了什么。”
“这”少年颇有些尷尬地摸摸脑袋,“院长还没有教,咱也不会。”
朱应槐颇有些无奈。
这少年名为陈洪,乃是前些日子路过一渔村救下的孤儿,碰到之时他已然奄奄一息。
见其性子伶俐,於戏剧相声之道上,颇有一些天赋。
朱应槐便留在身边当个学徒,也算是给他一条生路。
可惜这少年自小困苦,不认识多少字。
“罢了。”朱应槐嘆了一口气,將那信封接过来,还不免教训说道。“明日多写一百个大字,若想成角儿,这刻苦是万万不能少的。”
“谢师父教诲”
名为陈洪的少年人缩了缩脑袋,却很是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將这吩咐记在了心里。
“什么信?”张元昊骑马在旁,见朱应槐看得有些怔怔出神,不由得有些好奇。
朱应槐缓过神来,將那封信递给张元昊说道:“乃是魏国公徐邦瑞发来的信函,让咱们前去应天一敘。”
“魏国公?”张元昊愕然,“他请咱们做甚,我等乃是靖难功臣,与他这位开国元勛,可是八竿子打不著的。”
自永乐靖难以来,新封的靖难勛贵与开国旧勛素来疏远。
开国勛贵给朱元璋杀得七七八八,唯有剩下魏国公这一脉还算是有些显赫。
然魏国公一脉世代镇守应天,实在是跟京城內勛贵没有什么瓜葛,更不要说什么跟他们这群靖难功臣敘旧。
况且,朱应槐与张元昊二人还是小辈,这魏国公专程来信来请,是不是有些太过怪异了?
朱应槐眉头紧锁:“想必是为了新政之事。”
“新政?”张元昊有些不解。
朱应槐四处看了看,低声说道。
“隨我来。”
二人策马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朱应槐这才解释说道。
“你却不知么?那魏国公一脉世代镇守南京,不单单是受著荣华富贵,百年以来於江南根基深厚,吞併小民田產,侵占卫所土地,这些事情可都没有少干。”
张元昊愤然:“魏国公府竟囂张至此!”
朱应槐眉目深邃:“朝廷要魏国公一脉镇守江南重地,就必然要给予他们一定好处,如若不然,前些年清丈土地之时,元辅先生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张居正推行新政开始,最大一批助力里头,便有一些世受国恩,与国同休的勛贵,英国公张溶的支持便是最好的明证。
可到了这南京,情形便大不相同,朝廷要遏制江南士族,便不可能不重视魏国公府,两相之害取其轻,就必然要给魏国府一些宽厚。
这也是无奈之举。
“那如今”张元昊皱著眉头,想要从中想出一些端倪来,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不论是一条鞭法,还是清丈田亩,魏国公府还是做出了点退让,吐出了些田地”
朱应槐明面上是个紈絝子弟,背地里可没少研究朝廷一干政令的推行。
“不过。”他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此番师尊推行那『借贷』之法,怕是真正让魏国公府疼了,魏国公府素来韜光养晦,不太涉及朝堂政事,自然也不敢明面上反对。”
“所以他知你我二人,来了这江南之地,便生出了心思,想要通过我等去与师尊说道说道?”张元昊算是明白过来,分析著说道。
朱应槐眯起眼睛:“有可能是这样,也有可能是这魏国公,想著將你我二人策反,一同反对这『借贷』之法。”
“断然不可能!”
张元昊很是坚决地说道。
“我张元昊平生最讲究一个忠字,上忠於陛下,下忠於恩师张士元,他魏国公府算什么东西?”
有意无意之间,张元昊將这君亲师的“亲”给漏了。
朱应槐则是摇摇头说道:“此事从长计议,可派快马报予师尊,再做计较。”
“暗流涌动啊!”张元昊则是无奈摇摇头,“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么多门道,这朝堂之事实在是不爽利。”
朱应槐无奈一笑:“所以说,你最好还是跟著师尊,好好待在这西山剧院里头。”
於他们这些勛贵子弟而言,朝堂之路难涉,军伍之途苦累,这西山剧院,反倒成了个能安身、能做事的好去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