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睿正在后头亦步亦趋,却不料突然迎上海瑞的目光。
“啊?”
他没想到,这位闻名天下的海青天,竟然找自己问起了计策。
“这个小人小人”
赵睿有些紧张,脸上雨水与汗水混杂在一起,憋了半天才说道。
“小人想来许是另起炉灶?”
“什么意思?”海瑞不解地说道。
赵睿挠了挠头,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小人脑袋里头就蹦出来这个词儿,却不知怎么解释,想来张同知定然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从前於京城,张同知便常常逆势而为,可却每每皆能够化险为夷,成就一番事业。”
“说起来,小人最为佩服的便是张同知,他乃是京城少年人中翘楚,有著经世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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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本次江南之祸,有著张同知助阵,定然能够马到成功,杀一杀这群江南士族的锐气!”
海瑞忍俊不禁。
这张允修到底给赵睿灌了什么迷魂汤,能够让此人这般死心塌地?
然而,想了想自仁民医馆救助苍生,再到西山收纳流民,还有这江南惠民之策。
一桩桩一件件,即便海瑞再对张允修行事风格不喜,可也不得不承认,此人之惊才艷艷!
海瑞神色复杂,心里有了些计较。
若有机会,必然要去一趟京城,好好將那张允修拨乱反正!
可回到江南之事上,他又是喟然长嘆,紧紧盯著赵睿,发出由衷地疑问。
“难道这普天之下尽数要靠张士元一人?”
“这”
赵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海宪台明鑑,张同知一人之力固然有限。
可还有西山数万百姓,还有元辅张先生,还有张僉事,还有殷巡抚与海宪台
大家群策群力之下,再有著陛下的支持,这天下有何事不能为?”
海瑞表情愣住了,嘴角忍不住微笑,连连摇头说道。
“罢了,雨势渐大,我等先行回巡抚衙门,再做计较。”
天色渐黑。
秦淮河上。
洪水刚退去,这河上的游船画舫却已然漂了起来。
一时间夜晚的秦淮河,一片灯红酒绿的模样。
伴隨著缓缓流淌的河水声,丝竹管乐再又响起,吴儂软语的女子唱音於河面上四处流淌。
有一处画舫雕樑画栋,其中时不时传来几人的大声议论。
“昔日王介甫推行青苗之法,肆意变乱祖宗法度,实乃大宋衰败之始依照老夫看来,这青苗、募役诸政,皆是祸国殃民之举!”
雕红木椅上,王锡爵將怀中侍女手腕盈盈一握,抓著侍女的手,將其上的酒杯,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一旁的王世贞两颊酡红,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
“《宋史》有记,青苗钱者,以常平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春散秋敛”
话音未落,他便重重將酒杯拍在酒桌上,迸发出一声闷响。
“那『王安石变法』本乃祸端!”王锡爵难掩眼中怒意,“朝廷本当与民休息,若效仿其聚敛钱財,以青苗之法祸乱百姓,必然重蹈宋之覆辙,我大明危矣!”
王世贞眼中也带著愤恨:“张江陵之变法,相较那王介甫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今那张士元,又效仿宋之『青苗法』,以借贷之名,行盘剥之实!
官府官吏届时强制摊派,我江南百姓只得卖田鬻子,闹得家破人亡!”
早在江南织造局开启“借贷”与“借纺织机”之事几日,这些老狐狸便已然是如临大敌。
嘴上说著“新法”与“王安石变法”將一同失败,嘴上说著此法將祸及百姓。
可真正刺痛他们的,乃是那“天工纺织机”,这是结结实实的在刨江南士族的根基!
即便这法子再好,再能够救助百姓,他也不能好!
“大人请吃酒。”
有一名侍女怯生生的模样,看起来不过是及笄之年,將一杯酒水递到了首位徐阶的嘴边。 徐阶瞥了一眼,將那酒水接过一饮而尽,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张江陵到底意欲何为?”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江南乃是大明生產丝绸布匹的主要区域,更不要说松江府被称作为“衣被天下”。
士族们以家族为单位,从百姓手中收取丝蚕丝,开设各种纺织工坊、商铺、牙行,可以说控制了整个江南的纺织生產,並以此牟取暴利。
可张允修这小子倒好,却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上来便要从他们手中抢饭碗。
断人財路犹如杀人父母!
尤其是徐阶,前次就被张允修所坑,这次再被触动了逆鳞。
“大人”
侍女还想给徐阶夹菜,却被其一把打掉了筷子。
“滚开!”
他推开年纪堪比孙辈的侍女,一拍桌案说道。
“欺人太甚!真当我江南乡贤是好欺负的?
他张江陵要推行改革,『清丈田亩』『一条鞭法』哪一样老夫没有鼎力相助?”
三个人虽是同仇敌愾,可徐阶此话一出,王锡爵与王世贞脸上都有些尷尬。
也算是鼎力相助吧?
王锡爵瞥了一眼跪地求饶的侍女,摆摆手让其下去,算是救了她一命。
不愧是在宦海沉浮多年,可徐阶完全面不改色。
他鬚髮皆张,怒然说道。
“从前西山诸事,老夫便看不对付,自古朝廷之事当『重义轻利』『尊古卑今』。
他张士元处处言利,乃是逆势而为,张江陵竟也这般纵容,实在是可悲可嘆。
我大明朝权柄为此父子二人窃取,祸將至矣!”
那几十万两银子的亏损,犹如心口上的伤疤,至今还让徐阶感到隱隱作痛。
怒则怒矣,王锡爵还是面露正色,看向徐阶说道。
“徐公,张家父子二人倒行逆施,定为天下人所不容。
然其手段也极为狠辣,那『天工纺织机』神妙异常,一人便顶十人之工。
江南织造局更是不计成本,以低息甚至无息,將此机租借给百姓。
我等而今尚且能压得住,可长此以往下去,难免会有人起心思”
王锡爵还没有说得一点,这江南织造局带来的衝击可谓是前所未见的。
从前朝廷推行一干改革,无非是什么考成吏治、清丈田亩、以银代赋税等等。
即便张居正再强硬再得皇帝信任,可他的手能够伸到江南的田间地头么?
江南士族们只要同仇敌愾。
进可以著书立说,守著大义,以祖宗之法在朝廷上对其施压。
退也可勾结地方官吏,在表面上做做样子,敷衍一番朝廷政绩,“量弓案”不就是这么应运而生的?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照著从前的法子,江南士族有一百种方法,將对手给玩死。
可现在好了,张允修这小子另闢蹊径,搞个了江南织造局,直接从底层百姓入手,要彻彻底底的掘开他们的根!
这如何能够坐以待毙?
“哼!”徐阶冷哼一声说道。“他张江陵要掀桌子,我等自然也无需与他客气。”
王世贞眼前一亮低声询问说道:“徐公可是又有了应对之策?”
虽说牙齿掉得七零八落,可徐阶还是將其咬得咯吱作响。
他断然说道。
“他张家父子不仁,就休怪我等不义,於这江南地界,我徐阶倒还没有怕过谁!”
“徐公之意”
王锡爵压低了声音,立马將雅间里头的侍女给全部挥退。
一时间,周围陷入到寂静中。
唯有潺潺流水声,和远处吴儂软语若有若无的唱音。
徐阶目光一凝说道。
“一为结盟,二为宣策,三为联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