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据点内,所有喧嚣的准备工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齿轮的轰鸣、锻造的锤击、训练的呼喝——所有声音都在精确到秒的指令下,归于沉寂。
战备已然完成。铁壁铸就,利刃磨锋。此刻,需要的是绝对的静默。
nova的网络依旧在高效运转,但一切信息传递都转为了加密的静默模式或极低功率的脉冲信号。全息平台上,代表内部单位的光点几乎全部凝固在预设阵位上,如同星河凝固。只有外围,代表莉兰德拉侦察兵和零星纳米侦察单位的微弱光点,还在极其谨慎地移动,如同在黑暗海床上逡巡的盲虾。
一种比黑暗更深沉、比喧嚣更震耳的死寂,笼罩了一切。
她麾下的百余名人类士兵,分散在各个关键节点。他们紧握着武器,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或工事墙壁,尽可能让自己融入环境。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他们的眼神交织着紧张、恐惧,以及被艾丽西亚强行锤炼出的、一丝冰冷的决心。他们是诱饵,是铁砧,是注定要最先承受冲击的那一环。这份认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费舍尔和他那帮哥布林则被安排在相对靠后的骚扰位。他难得地安静下来,缩在一个坑道里,反复检查着那几罐“困扰-1型”臭气弹,又摸了摸怀里几个粗制滥造、但据说能“带来好运”的护身符(可能是从哪个黑暗精灵身上摸来的边角料做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既害怕又隐隐有种搞事的兴奋感。
更深的地下,黑暗精灵的区域内,寂静则带着另一种意味。这是一种捕猎前的蛰伏。瓦拉克和他的刺客们如同石像般凝固在阴影的最深处,呼吸近乎停止,心跳减缓到极限,只有眼瞳中偶尔掠过的微光,显示着他们清醒的意志。他们的陷阱早已布设完毕,此刻需要的,是极致的耐心。
魔王与nova居于指挥节点的最深处,如同整个体系的大脑与心脏。全息平台上,外部侦察单位传回的信号极其微弱且断断续续。但足以拼凑出信息:那片金色的潮汐,已经停止了前进。他们就在森林之外,很近很近,正在进行最后的休整和战前祈祷。
“检测到大规模、协同性神圣灵子波动。”nova汇报,声音数据化,不带情绪,“模式分析:大型群体祈福仪式。预计敌方将于黎明时分,发动首次进攻。”
一切,都已就绪。只剩下等待。
这份等待,沉重得足以压垮神经。寂静不再是安宁,而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是暴风雨前压低到海面的乌云,是火山喷发前那令人窒息的片刻。
在这最后的宁静里,个人的思绪无法抑制地浮现。
艾丽西亚靠在一个射击孔后,望着外面逐渐被夜色吞没的森林。她想起了圣银骑士团的号角,想起了阳光下闪耀的铠甲,想起了那些早已逝去的、或许即将兵刃相向的同袍。信仰早已崩塌,归宿已然扭曲,但手中这把为守护而握的剑,其重量却前所未有的真实。
莉兰德拉的思绪则更加冰冷而务实。她在评估,在权衡。像是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落子前最后一次审视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包括她自己。
费舍尔则在脑子里一遍遍预演着他的“逃跑三十六计”和“补刀抢人头秘籍”。
而魔王,只是静静地观测着。观测着数据,观测着能量流动,观测着每一个单位的状态,也观测着那无形却在不断积累的、名为“战争”的概率云。他的意识如同超新星爆发前的致密奇点,冷静地计算着所有变量。
森林之外,教会军的营地篝火点点,神圣的唱诗声穿透夜色,隐隐约约,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挽歌。
森林之内,万籁俱寂,只有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和无数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最后的宁静,如同琉璃般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nova的最终检测报告,如同为这寂静刻下墓碑:
“所有系统最终自检完成。状态:最优。”
“战场迷雾等级:极高。”
“预计接触时间:6小时17分钟后。”
“祝您好运,主人。”
无人回应。唯有寂静,在无声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