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极速的奔跑着,肺跑的呼哧呼哧,眼睛被泪水糊的不成样,擦肩而过的人、景,全都看不见,整个世界只馀凄冷的光通过泪水被视觉捕捉,仿佛水中波澜起伏的月亮。
他幼时游湖观水中月,只觉得水底长长绿黑的水草十分可怖,象要将月亮缠住,他下水清草,母亲夸他天真无邪。
长大后他没了天真无邪,也成了一株绿黑的水草,伥鬼一样,想要吸月。
他臣服于周中祖自强不息百折不挠的人格魅力,悔前世苍龙病残,悔君臣不得全,悔自己争斗时忘了底下的万万百姓。
那种悔,带着自省,亦是对一个千古明君被宵小折寿未能成就更伟大业的憾恨。
但他从未悔过前世利用武君稷杀大周皇子,杀周帝。
直至刚才,他知道那个能更伟大更健康的苍龙,母姓陈。
他可以利用大周太子武君稷,但他不能、绝对不能利用陈府公子武君稷!
陈阳下了职坐车回家,路上闻嘈杂声,马儿嘶鸣,车马前后晃荡一阵。
陈阳掀开车帘,一个人影扑进来,听得一声几近崩溃的叫喊
“小叔!”
陈瑜涕泪横流全无形象,他的手满是湿冷的汗,整个人象从水里跑出来的鬼,他扒着陈阳急切的追问
“书房里的画!他是不是……是不是我——”
陈瑜没有勇气说出那个字。
他揪着陈阳的领子低吼:“是不是!”
陈阳被他脖子上的伤惊到了,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又被他的问话震到了。
不用陈阳回答了。
陈瑜看他的表情,便懂了。
其实根本没必要问,他早就得出了答案,只是不敢相信。
他不敢承认是他将唯一的弟弟,弄瞎、弄残、弄聋,一身病痛,憾恨而终!
他不敢承认,他前世所做是兄弟相残,说是报仇实则杀了小叔唯一的血脉!
李九的话在耳边回响,杀陈瑜,头颅送给陈阳。
陈瑜心口撕裂一样疼痛,铁锈味儿漫上喉口,他拼命的往下咽,无出处的血自鼻孔喷出来。
陈瑜终于忍不住大口的咳嗽,吐血。
陈阳惊惧:“阿瑜——!”
“快!回府!找府医!”
陈阳捧着他的脸:“瑜儿!告诉小叔发生了什么!”
陈瑜捂眼痴笑。
晚了,全晚了!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太子容不下他了,太子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作为前世唯一一个被太子允许活着的仇人,一是见证了周中祖的功绩,二是中祖寿短,要留他锤炼下一代的大周皇帝。
今生重生,太子不杀他,一是碍于年龄找不到机会。
后来他成了点将,更不能杀。
再后来他自阉跟随,立下十年之约,太子没有理由杀他。
他出走为太子查找九龙图,对方坦然放离,有陈府在,太子不怕他不回来,更不怕他不尽心。
而今太子在外成势,脱离了大周的掌控,不需顾忌周帝和陈府,杀不杀他,全看本心。
太子一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被刺激到了。
将他的头颅给小叔,是为报复。
太子恨他恨到怎么杀都无法让自己舒坦,最终决定刀向陈家!
陈瑜不是在乎陈家吗?他就用他的死报复陈家。
陈瑜最在乎娘亲和小叔叔,他就要让他们因陈瑜而痛苦。
只要陈瑜死了,陈家痛苦,他就舒坦。
陈瑜握着陈阳的手,真悲哀啊,太子对陈家,对小叔,没有半分感情。
如果小叔的柔情给前世十六岁的太子,定会是太子毕生的温暖,可满室画卷的温情来的太迟,正好在他不需要的时间。
一个人经历过激烈的爱恨,情绪会产生阈值,前世太子登位过程中,相助过他的,相害过他的, 给他带来的情感波动是无与伦比的。
四岁的身体里,干疮百孔的灵魂,这个灵魂,在夺嫡期间,无助过、恐惧过、哭过恨过,一生大起大落。
而今太子爱恨全部集中在周帝身上,再分不出什么给他人。
陈瑜在陈阳耳边,执拗的问
“谁是太子母……”
陈阳焦急的催车夫赶路,陈瑜仍问不停。
陈阳不答,陈瑜又懂了。
他惨然一笑,太子对生母,有种执拗的追逐,登基五年,唯一一次脆弱就是梦中喊‘妈妈’。
这个身份,是一道保命符。
怪不得,怪不得太子这一世还愿意亲近周帝。
陈瑜深深的看着陈阳,陈府处境堪忧。
这份血缘不会给陈阳带来任何助力,还会彻底打开太子心中的兽笼。
他会用极端的方式向陈阳索取偏爱,得到后又会弃之如履,如现在,杀了陈瑜,枭首送陈阳。
陈瑜可以死,但陈府和小叔不能死。
陈瑜可以为太子奉献一切,但这个一切不包括陈府的生死存亡。
陈瑜吃力的趴在陈阳肩头,他一只手搂着陈阳的脖子,另一只手,抠进了脖子上的伤口,颈动脉在指下砰砰跳动,陈瑜脸上浮现病态的笑
他得死,但他不能让他的死成为陈家和太子的隔阂。
“小叔,你听着,我写了遗书,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你的、小姑的、母亲的,本来以为十年以后才会用到,没想到提早这么多年。”
“不要为我伤心,这是我应得的,你要对太子好,很好很好很好……我欠他,你一定要对他好,一定要很好很好。”
“不要瞒着小姑……”
只有这样,陈府才有可能活下去。
温热的血液在喷溅在车帘又反射在陈阳脸上。
陈阳瞳孔一寸寸缩紧,喉咙瞬间被捏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面传来马夫的声音:“将军!到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