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除夕入长安杀人,不是一个好时候。
天子脚下,年关守卫非但不会放松还会加强。
杀人的方法很多,但李九要拿到陈瑜的头,给刺杀上了难度。
马车自皇宫出来,车轮经过松动的青石板,压下重重的痕迹。
李九判断马车里除了陈瑜还有其他人,不宜动手。
果然马车在大司马府停下,车里下来了两个御军,之后才是陈瑜。
陈瑜对两个御军感谢了一番,给了小费,客客气气送走,才入了府。
李九绕道后门,跟着马车潜进了大司马府。
陈瑜回府后直接去了陈阳书房,对守书房的管事道
“小叔说忘了本文书,让我回来取。”
管事没有怀疑,让他进去了。
陈瑜在书房大略一看。
陈阳的书房很简洁,除了一些基础的藏书就是装饰的字画。
他四处看了看,查找着蛛丝马迹,发现书柜最下面有一箱用来作画的颜料,而且看装颜料的工具,主人长年累月的使用它。
在陈瑜记忆里,小叔爱看书,但不爱作画,且如今流行的是水墨画,可小叔用来盛颜料的工具十分有讲究,看颜料残留对色彩搭配也到了一定境界。
这哪象不懂画,不爱作画的样子。
陈瑜脸色变得古怪,今生色彩画的开山祖师竟是小叔?
陈瑜展开了几幅画轴,都是水墨。
既然有调色,调出的颜料都用来干什么了?
陈瑜坐在书桌上,看着桌面,他趴下仔细的嗅,然后蹲下身,在桌子腿上发现了一点极为浅淡的朱砂色。
陈瑜歪头,看向桌下。
上下敲了敲。
空的。
陈瑜打开暗格,微微皱眉,什么都没有。
东西不藏暗格,哪藏哪了。
陈瑜在四四方方的书房里查找,最终还是集中在一堆画轴的竹篓里。
陈瑜一幅一幅的找。
他运气很好,在第三幅时,展开在他眼前的不是照本宣科的水墨,而是一抹亮眼的宝蓝色。
三岁小儿,眉眼如画,脸膘圆润,眼角下一颗小痣,抱着布老虎,平淡的瞥着画外,一股犟味儿。
陈瑜呼吸凝滞了。
只要眼不瞎,就不会认错,这是太子。
陈瑜大脑乱作一团,小叔为什么画太子?
他卷上这幅,又抽出一幅画。
缀着粉色小米花的银链子在头顶缠着小发包,珍珠腰带,缂丝靴,浮光锦,浣月纱象一朵飘着的粉云,被人抱在怀里仰着头,矜贵极了。
又是太子。
陈瑜又连抽三幅,全是太子!
这些画从蹒跚学步,到会跑会跳,七个月被抱着封太子的幼儿。
一岁在花园里戳小乌龟的太子,一岁半在宫道上哒哒哒跑步锻炼身体的太子,雪天撑着一把小小的伞对天忧郁的太子,还有躺在晒热的石头上打盹的太子……
这样的笔触,是爱。
直到他抽出最后一幅,少年将军做明堂,眼角下同样位置那颗相似的小痣,让陈瑜整个人如雷灌顶。
他呆滞的看了很久很久。
抖着手将画卷一封一封归位,聪明的脑袋像灌了铅,一丝都转不动了。
前世有一个令他疑惑的事,皇家子嗣怎会流落民间。
周帝给出的理由是,他在边关,无意间宠幸了一名女侍,本想带她回宫,可那名女侍不愿意,他便没有强人所难。
但想想也太荒唐了,如果是真的,那名女侍知道自己怀了龙子,怎么会在外养胎,会有人不贪恋富贵宁愿在外面当农妇,也不愿意进宫当妃嫔?
前世寻到太子,周帝说经天玄大师卜算,太子的出生时辰只比二皇子早一个时辰。
当年众人以为是皇帝故意让太子做大,可今生总不是了吧,太子依然只比二皇子早出生一个时辰。
这代表着,上一世周帝没有谎报太子出生时辰,是大师卜算的,还是周帝一开始就知道长子的存在?
那可是长子,大周祖宗规矩,长子为太子,什么情况会让周帝不顾规矩也要扔长子。
今生太子出生在行宫,没有被扔,但母依旧不详。
答案可能是周帝极其讨厌太子生母,这份讨厌让他无法容忍长子的存在。
前世太子入长安经历的一切,就是佐证!
但今生怎么又容下了呢?
太子生母是谁?
这一幅幅画又为什么画?
小叔为什么拥护太子?
陈瑜失了魂。
他想到了,他很小的时候,见过右眼角是有痣的小叔,后来从战场回来,小叔脸上受了伤,伤口很长,就在眼皮下方,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他记得,当时还抱着小叔哭了很久。
这是很早很早的记忆了,早到陈瑜遗忘了两世。
前世初见太子,他总觉得太子有故人之姿,可他的脸和周帝一模一样,想到用‘故人之姿’形容这个和仇人长的一样的人,陈瑜就厌恶。
于是那份熟悉感,被他刻意忽略,最后遗忘。
陈瑜浑身发软,身体沁出无法承受的冷汗,他抖着腿蹲在桌子腿旁。
陈府灭亡的原因。
太子流落民间的原因。
太子生母不详的原因。
小叔书房里的一幅幅画。
同样的右眼角下的痣。
陈瑜从没有一刻这么恨自己聪明的大脑和缜密的条理。
太子和周帝长的一样,可太子身姿,并不象周帝。
周帝狂放风流,脚大、溜肩、眉浓、健壮,穿上宽大的龙袍,威风堂堂,气势压人。
陈阳头骨比普通男人偏小,宽肩,显得上下比例均匀,标准的身材,肌肉更流畅,是每个男人都渴望拥有的完美肌肉骨骼线条。
太子简直挑了两个人最好的优点长。
均匀的骨肉,相似的样貌,还有那一点小痣。
但他前世病弱,世人也只将目光放在他与周帝一样的脸上。
和周帝相似的脸,没有给武君稷带来半分的好处。
那个令人恐惧的答案,让人不敢碰触。
可陈瑜已经围绕着那个答案起了诸多联想。
他象溺水的浮萍,想跑出去找陈阳,他要问他,让他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他猜错了!
一道寒光架在脖颈,陈瑜倏地停步,顺着寒光望去,李九的闷脸入眼。
“殿下说,你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