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出门近一年,每天风餐露宿,爬山涉水,直到年关才赶回长安。
大半年不见,一回来陈阳险些不敢认他,和出走前文文雅雅的陈府小公子相差可太大了。
季夫人见到陈瑜,‘我的儿’直呼不止,眼泪涟涟。
陈瑜满心愧疚,抱着母亲好声安慰。
一家人坐一起吃了个团圆饭,等季夫人睡了,陈瑜才去书房找小叔叔。
陈阳早已等着他了。
“还走吗?”
他这个侄子年纪不大,有主意的很,但太有主意了也不好。
陈瑜毫不尤豫的答:“走的。”
他何尝不知老实待在陈府这辈子会过得很幸福,但这份幸福灼得他象油锅里的蚂蚁,日夜不宁。
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都是武君稷前世憾恨而终的样子。
最后的时光,眼睛看不到了,耳朵不太灵光,骼膊一到阴雨天就疼,三年北战马儿颠的他落了腰病,人身体不好,睡眠自也不会好,整晚整晚睡不着又导致头疼。
人躺在龙榻上,气血一寸寸耗尽,仿佛动一下就是生命不可承受之痛,他仍睁着眼睛熬,他有未尽之事,他不满意太子,他想活。
他熬过了很多坎,可这次实在熬不过了,一封灭妖域的人皇旨让他身体油尽灯枯,带着遗撼撒手人寰。
武君稷短命,陈瑜要承担一份罪孽。
他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这份悔恨让他无法坦然的享受今生的幸福。
前世陈家周武三年被抄家,如今周武四年,陈瑜什么也没做,周帝也没有杀陈家,他不知道里面是否有太子的缘故。
无论有没有,他都感激。
更无法坦然的享受幸福。
前世仇恨是他的执念,他想报复整个周武皇室,他想不择手段将大周王朝复灭,看高高在上的帝王成为阶下囚。
老师说他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于前途不利。
陈瑜初始不知道老师的意思,直到他背叛太子,转投二皇子名下,在朝中谋了个小小的官位,开眼见天。
那一刻,他觉得老天有眼要灭大周,又觉得太子可真可怜。
整个朝堂都知道他是周帝的棋子,没有人会真心的为他效力,无论是忠心还是背叛,无论是打压还是提携,都不过是朝堂一众专门为他导演的大戏!
公卿间流传着一句话,当你要踩太子时,皇帝都会走下来帮你。
他好可怜啊,就象天生的悲剧人物,越惊才绝艳,戏剧越精彩纷呈,落幕时越令看客难忘。
没有人将这个太子当真,明面上骗他、戏弄他、敷衍他、私下里嘲笑他、骂他,随意一个开了眼的人都可以高高在上的俯视他,可怜他。
他们欣赏他的崩溃,欣赏他的隐忍,欣赏他的愤怒,欣赏他的反抗和蛰伏,像看一个跳脚的小丑。
陈瑜会恶毒的咒他,这稀烂的人生,他怎么还不疯啊?
这痛苦的人生,他怎么还活着啊?
这令人疯魔的人生,他为什么不去死?
有时候他会替他尴尬,都这么狼狈了,你活着有意思吗?死了多好,早点死还能给自己留一点儿尊严,多一丝体面。
可武君稷非要活着。
他不但活着,还想成为世人眼中的清流文豪。
一个人编篡《太平民典》,你是怎么敢的。
这种留名千古的好事吗,岂是你能做的,怎么也该分享出来,大家都分口肉才对啊。
天才遭人忌,那把火,他不放,也会有别的人放。
废太子妄想以此巨着抵巫咒之罪,也得皇帝愿意啊。
皇帝不愿意,巨着也只能成灰。
太子的敌人,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帝王。
当周中祖知道妖域的存在,本来就悲剧的人生更加悲剧了。
他意识到自己以为的十五年夺嫡苦,其实是别人精心导演的大戏。
太狠了,太恨了。
一夜白头,宵衣旰食,因为只要停下,就会觉得活着好痛苦,可他仍然想活下去,
他全靠对盛世的憧憬和渴望强撑着一口气。
他要用妖域血祭他残酷的十八年。
老天对他真残忍,为何不能让他再活五年。
十八年,陈瑜从高高在上的俯瞰者,成为了武君稷人格魅力下的奴隶。
让一个人刻骨铭心的人、事不需要多,一个人,一件事足矣。
武君稷,就是那个让陈瑜重来一回豁上一切也要追寻的人。
前世他为陈家报复武君稷,今生他愿意为武君稷舍弃陈家。
又怎不是因果报应呢?
“叔叔,如果有一日我死了,请你不要伤心,那是我应得的。”
陈阳摸摸他的头:“你不会死,人皇运庇佑自可逢凶化吉。”
这也是陈阳放心陈瑜小小年纪外出游历的原因。
陈瑜曾是太子点将,后来虽然不是了,可斩断点将和主公交连的命线时,陈瑜得到了人皇运作为补偿。
陈阳:“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实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吗?”
陈瑜轻声道:“做错了就要赎罪,叔叔信前世今生吗?”
陈阳:“不信。”
“叔叔还是信一下吧。”
陈瑜忽然又乐观道:“我应该还有很多年可以活,我还没有做完想做的事。”
陈阳几次欲言又止,陈瑜阻止道
“别问,小叔。”
“人生难得糊涂,您糊涂点儿也挺好。”
陈阳无话可说。
是的。人生难得糊涂。
“不管如何,你永远是我的侄子。”
陈瑜:“我当然是您的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