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的弟弟。
早夭的弟弟。
徐小默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感觉世界在眼前旋转、扭曲、坍塌。
像？
像谁？
像柳婉……早夭的弟弟？
他机械地转头，看向柳婉。
柳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扶住摇摇欲坠的奶奶，声音发紧：“奶奶，您糊涂了。”
“小默是……是我的员工。”
“员工？”
奶奶抓住柳婉的手臂，眼泪不断滑落，“婉儿，你看他……你看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和你弟弟小时候的照片，简直……简直一模一样！”
她挣脱柳婉的手，颤巍巍地走到徐小默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
“孩子，你今年……多大？”她声音颤抖。
“二、二十一。”徐小默声音干涩。
“二十一……”奶奶喃喃自语，“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一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急切地问：“你是哪年哪月生的？”
徐小默报出出生日期。
奶奶听完，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晕倒。
“连生日……都只差三天……”她失神地看着徐小默，“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
柳婉冲过来扶住奶奶，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奶奶，您先坐下，冷静一下……”
她扶着奶奶坐到沙发上，转头看向徐小默，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惊慌，有恐惧，有歉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
“小默，对不起，”她声音很低，“我奶奶年纪大了，有时候会……”
“我没有糊涂！”
奶奶打断她，紧紧抓住柳婉的手，“婉儿，你告诉我，这孩子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为什么和你弟弟这么像？”
“奶奶，他只是巧合……”
“巧合？”
奶奶摇头，眼泪又流下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连右耳垂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
徐小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
那颗痣，从他有记忆起就在那里。
很小，浅褐色，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柳婉的弟弟……也有？
客厅里陷入死寂。
只有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欢声笑语，与此刻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良久，柳婉才轻声说：“奶奶，小默只是我公司的实习生。”
“他父母健在，家庭完整，和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徐小默听出了一丝颤抖。
奶奶看着柳婉，又看看徐小默，最终叹了口气。
“也许……真的是我老糊涂了。”
她擦掉眼泪，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孩子，吓到你了吧？”
“对不起，奶奶年纪大了，总是胡思乱想。”
徐小默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她眼中的失望和哀伤，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没关系，奶奶。”他轻声说，“能长得像您孙子，是我的荣幸。”
奶奶的眼睛又红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徐小默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好孩子……”她哽咽着，“如果你真是我孙子……该多好……”
说完，她转身，慢慢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徐小默和柳婉。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让人窒息。
柳婉站在沙发旁，背对着徐小默，肩膀微微颤抖。
徐小默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此刻的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柳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弟弟……”
“别问。”柳婉打断他，声音很轻，“什么都别问。”
她转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晚饭……我可能做不了了。”她勉强笑了笑，“我叫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徐小默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柳总，”他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您弟弟的事……如果需要倾诉，我……可以当听众。”
柳婉怔住了。
她看着徐小默清澈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纯粹的关心，忽然觉得……眼眶又湿了。
“小默，”她轻声说，“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慢慢说。”徐小默说，“或者……等您想说的时候再说。”
柳婉看着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柳婉愣了一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谁？”徐小默问。
“……elena。”柳婉咬牙，“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的elena已经开始敲门。
她声音甜得发腻，“我还带了红酒，一起喝一杯？”
柳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elena站在门外，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吊带长裙，裙摆开叉到大腿，露出修长笔直的腿。
金发披散，妆容精致，手里果然拎着一瓶红酒。
看到开门的是柳婉，她笑得更灿烂了：“哎呀，真的在家呀？”
她的视线越过柳婉，落在徐小默身上，眼睛一亮：“小丈夫！你也在这儿？太好了，省得我到处找你。”
她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柳婉伸手拦住她：“elena，这里不欢迎你。”
“为什么？”
elena眨眨眼，“我们是好朋友呀，好朋友互相串门不是很正常吗？”
“我们不熟。”
“怎么会不熟呢？”elena笑容不变，“我们可是……好几辈子的‘好姐妹’呢。”
她刻意加重了“好几辈子”四个字。
柳婉的脸色沉了下去。
“elena，你……”
elena推开柳婉的手，径直走进客厅，“哇，装修不错嘛，很符合你的风格，冷冰冰的～”
她走到沙发前，优雅地坐下，把红酒放在茶几上，然后翘起腿。
吊带裙的领口本就开得很低，这个姿势更是让胸前风光若隐若现。
徐小默下意识移开视线。
“小丈夫，过来坐呀。”elena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站着多累。”
“他是我的人，轮不到你招呼。”
柳婉关上门，走回来，站在徐小默身前，挡住elena的视线。
“你的人？”elena挑眉，“签卖身契了？”
“我们签的是正常劳动合同。”
“是吗？”elena笑得意味深长，“可我怎么听说，那份合同里有一条‘保持单身’的条款？这算哪门子‘正常’？”
柳婉手指一紧。
“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
elena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你不也在调查我吗？”
两个女人对视，空气中火花四溅。
徐小默站在柳婉身后，感觉自己像个被争夺的玩具。
“elena，”柳婉冷冷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elena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柳婉面前，“我想让你认清楚现实，柳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小丈夫他，不是你的所有物。他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选择。”
“我当然知道。”柳婉盯着她，“所以我在等他选择。”
“等？”elena笑了，“用合同绑住他，用资源诱惑他，用情感牵绊他——这叫‘等’？”
“那你呢？”柳婉反问，“用前世记忆忽悠他，用金钱攻势诱惑他，用外国身份吸引他——这又算什么？”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徐小默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你们能不能……”
“不能。”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elena转头看向徐小默，碧眸里漾着水光：“小丈夫，你告诉我，你真的相信什么前世姻缘吗？”
徐小默噎住。
“你不信，对吧？”
elena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所以你觉得我是个疯子，对不对？”
“我……”
“没关系。”
elena打断他，“你不信，我信。”
“我记得我们前世的一切——记得你第一次牵我的手，记得你第一次吻我，记得我们在巴黎街头拥吻，记得你说要爱我一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
“那些记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真实。”
她看着徐小默，眼神深情得让人心颤，“所以这一世，我来找你了。”
“不管你怎么看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都要找到你，和你在一起。”
徐小默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和执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
太荒唐了。
不信？
可elena的眼神，太真实了。
“elena，”柳婉开口，声音冰冷，“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这一世，小默有他自己的人生，你没权利干涉。”
“那你呢？”elena转头看她，“你就有权利了？”
“我……”柳婉语塞。
“柳婉，我们都一样。”
elena轻笑，“都是被前世记忆困住的可怜人，都想在这一世抓住点什么。”
“所以，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走到徐小默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丈夫，”她轻声说，“我不逼你。”
“我会等，等你想起我，等你……重新爱上我。”
说完，她收回手，拿起红酒。
“酒留给你们，我走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柳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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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她顿了顿，“林冰和苏瑾那边，你最好小心点。”
“她们的记忆……好像也开始苏醒了哦。”
门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
徐小默站在原地，感觉脸上被elena触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柳婉看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她才开口：“小默，你……”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接起来。
“喂？……什么？奶奶晕倒了？！”
徐小默心头一震。
柳婉挂掉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门口冲。
“柳总，我……”
“你留在这儿！”柳婉头也不回，“我叫了外卖，你吃完自己回去！”
说完，她冲出门，砰地一声关上门。
徐小默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瓶红酒，还有电视里依然在播放的综艺节目。
忽然觉得……好累。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
柳婉的奶奶说他像死去的孙子。
elena说他们是前世夫妻。
柳婉说爱他，又否认。
江晚晴说他像死去的资助对象。
楚云澜说他像死去的儿子。
他到底……是谁的替代品？
还是说……
他根本，就不是徐小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他就是徐小默，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一年，记忆完整，父母健在，怎么可能不是他自己？
可是……
那些巧合，那些眼神，那些过分执着的“爱”……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
是苏瑾。
【苏瑾：小默，你在哪？我听说柳总奶奶晕倒了，被送去市中心医院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瑾：我在医院附近，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
徐小默看着消息，犹豫了几秒。
回复：
【好】
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徐小默赶到时，柳婉正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脸色苍白。
她身边站着沈清秋，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亲戚的人。
“柳总。”徐小默走过去。
柳婉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苏教授告诉我了。”徐小默说，“奶奶怎么样了？”
“还在检查。”柳婉揉着太阳穴，“医生说可能是情绪激动引起的暂时性晕厥，应该没大事。”
她顿了顿，看向徐小默，眼神复杂：“谢谢你过来。”
“应该的。”徐小默轻声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从检查室走出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白大褂下是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套装裙，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身材。
长发在脑后盘成利落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戴着金丝边眼镜，五官精致，气质干练又知性。
“柳小姐，”女医生走到柳婉面前，声音温和，“您奶奶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碍，就是血压有点高，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厥。”
“已经给她用了药，现在在休息，你们可以进去看她了。”
“谢谢您，顾医生。”柳婉松了口气。
“不客气。”顾医生笑了笑，视线落在徐小默身上，“这位是……”
“我公司的员工，徐小默。”
柳婉介绍，“小默，这是顾清歌顾医生，心内科主任，也是我朋友。”
顾清歌看着徐小默，眼神闪了闪。
“徐小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好名字。”
她伸出手：“你好，我是顾清歌。”
徐小默和她握手，感觉她的手很柔软，但很有力。
“顾医生好。”
“不用这么客气。”顾清歌收回手，推了推眼镜，“我比你大很多，叫我顾姨就行。”
又是“姨”。
徐小默心里警铃大作。
“顾医生是医学世家出身，医术很好。”柳婉说，“我奶奶一直是她照顾的。”
“应该的。”
顾清歌微笑，目光却一直落在徐小默脸上，带着审视，“徐先生……是身体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
“没有，就是有点累。”
“年轻人要注意休息。”
顾清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可以找我。我每周三下午有专家门诊。”
徐小默接过名片。
顾清歌，市中心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学博士，教授。
又一个……大佬。
“谢谢顾医生。”
“不客气。”顾清歌笑了笑，看向柳婉，“我先去查房了，有事随时叫我。”
她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身材真的很好。
徐小默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赶紧甩掉。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小默，”柳婉看着他，“你认识顾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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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啊。”
“那她怎么……”柳婉皱眉，“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
她顿了顿：“奶奶醒了，想见你。”
“……见我？”
“嗯。”柳婉点头，“她说……有话想跟你说。”
徐小默心头一紧。
有话想说？
什么话？
他跟着柳婉走进病房。
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看到徐小默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孩子，过来。”她轻声说。
徐小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奶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瘦，布满皱纹，但很温暖。
“孩子，”奶奶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哀伤，“刚才……吓到你了吧？”
“没有。”徐小默摇头，“您没事就好。”
“我没事。”奶奶笑了笑，“就是……看到你，太激动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孩子，我能……看看你的后颈吗？”
后颈？
徐小默一愣。
柳婉也愣住了：“奶奶，您……”
“就看一下。”奶奶恳求地看着徐小默，“可以吗？”
徐小默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撩起后颈的头发。
奶奶凑近，仔细看着。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徐小默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奶奶？”他转过头。
奶奶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了……”她喃喃自语，“就是这个胎记……一模一样……”
她伸手，轻轻触摸徐小默后颈上那个小小、浅褐色的胎记。
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孙子后颈上，也有这个胎记。”奶奶哽咽着，“位置，形状，颜色……都一样。”
她看着徐小默，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孩子，”她轻声问，“你父母……是亲生的吗？”
徐小默如遭雷击。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柳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窗外，夜色深沉。
而真相的冰山，
终于，
露出了第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