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冯承煜和乐照影已先行远去,身影彻底没入洞内翻涌的暗红光影之中,穆征音脸上的严肃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眉宇间那抹凝重仿佛从未存在过,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真假难辨的模样。
她转过身,面对张铁,抬手理了理被热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师兄,听到我们是金丹修士,是不是吓坏了?”
她凑近了些,距离拉近到一尺之内,声音压低,带着熟悉的捉狭意味,气息几乎拂到张铁耳边,“嘻嘻,不用害怕。这血色禁地有上古禁制压制,外来高阶修士在此,修为都会被强行压制在炼气期层次,最多比寻常炼气圆满灵力更浑厚、控制更精妙些罢了,翻不了天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那丝玩笑意味淡去,带上了一抹清淅的认真,目光也专注起来:“不过嘛,这火云洞内部有些特殊,据我们之前探查,洞内深处的压制之力会稍弱一些,象我们这样的人,可以勉强调动大约筑基初期的实际威力。”
她看着张铁,眼神里没有轻视,反而有种评估的意味,“但以张师兄你之前展现出的那份机敏、沉稳和那些……特别的手段,在此地自保乃至发挥关键作用,应该不是大问题。师妹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张铁并未被她的轻松姿态感染,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头接下去。他抬起头,目光不再低垂,而是径直看向穆征音的双眼,声音压得比她还低:“到了现在,前辈……是在强颜欢笑吧。”
穆征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张铁没有移开视线,继续用那种平稳却带着穿透力的语调说道:“我敢打赌,那位乐前辈此番谋划,目标绝不仅仅只是洞中的火麒麟。恐怕……也包括穆前辈你。”他的目光扫过那幽深灼热、仿佛巨兽之口的洞口,又回到穆征音脸上,“冯前辈实力超群,乐前辈又与他明显联手,局势对你已极为不利。我说的,可对?”
穆征音怔了一下,那双总是盈着笑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刻意的娇俏,多了些真实的玩味与欣赏:“你这是离间我和乐师妹的关系吗?不过,你确实很有头脑,比看上去的样子机灵多了。说的不错,她们的目标,大概率也包括我。”
穆征音轻轻理了理头发,动作随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不过,保持一副愁眉苦脸、严肃紧张的样子,就能解决问题吗?就能让那两人对我手下留情?”她歪着头看向张铁,神情恢复了那种近乎顽皮的模样,“还有,不要叫前辈,说了叫师妹。再叫错,师妹我可真要生气了。”
张铁心中一阵无奈,这穆征音到了这般境地,强敌已至,自身处境堪忧,还是这副模样。但他知道,此刻必须打破她这层看似随意的外壳,获取更多真实的信息和她的真实打算。
他神色一正,收敛了所有多馀的表情,语气诚恳而直接:“穆师妹,事已至此,你我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再这般藏着掖着,对我隐瞒关键信息,我如何能真正帮到你?不如将眼下真实的情况,你的处境,以及这火云洞、火麒麟背后的牵扯,详细告知于我。多一个人参详,总好过你独自筹谋应对,或许我能想到些你未曾留意之处,多一分把握。”
穆征音收起了笑容,静静地看着张铁,所有的轻挑与戏谑都沉了下去,只剩下冷静的审视与衡量。
终于,她轻轻吐了口气:“好吧。既然师兄愿意真心助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师妹我也不再矫情试探。便将所知情况,详细告知师兄。但此事关乎重大,不仅涉及你我性命,更牵扯部落间的隐秘纠葛,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骤然掠过的一丝寒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
张铁面色凝重,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张某明白轻重,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六耳。”
“我们来自慕兰大草原,是慕兰法士。慕兰人与天南修仙界关系向来并不友好,边境摩擦、资源争夺从未间断。许多部落早已暗中渗透天南,或安插长期潜伏的人手,或进行各种隐秘交易、情报收集,这已持续了上百年,并非奇事。越国七大派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派系林立,早有缝隙可钻,否则我们也难以悄无声息潜入这禁地内核。”
“约三十年前,我所属的‘离火部落’一位潜伏在化刀坞的暗线,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这血色禁地深处的‘火云洞’的秘密,除了有表面上的火灵存在外,疑似感知到洞中有‘火麒麟’这等天地火灵孕育的异兽气息。此事他不敢怠慢,通过特殊渠道秘密传回了部落。”
“部落高层获悉后,极为重视。火麒麟天生亲近火源,身负精纯火灵之力,对我离火部修炼火属性功法的法士而言,意义非同一般。部落又耗费了近二十年时间,动用了更多潜伏在越国各处的力量,付出了不小代价,才勉强摸清了火云洞的一些规律与禁制特点,并推断出洞内很可能存在更为隐蔽的第二层空间,且找到了进入第二层的方法——就是刚才提到的,需要四人同时破解那暗合地火之势的四象阵眼。”
“此次我与乐照影师妹奉命潜入,目标就是确认火麒麟是否存在,并尽可能将其安全带回离火部落。出发前,我们约定各寻一位可靠且修为不超过筑基期的帮手,以四人合力破开洞中阵法,共同探宝,然后返回部落。”
穆征音说到此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毫无笑意的冷笑:“现在看来,乐照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约定,她不知私下许下了什么承诺或付出了什么代价,竟然说动了斗干部落的冯承煜参与此事。冯承煜此人,不仅本身战力强横,在草原同阶金丹法士中颇有名气,而且……他所属的斗干部落,与我离火部落的关系,可历来算不上友好,摩擦颇多。她引冯承煜入局,绝非仅仅是为了增加取宝把握那么简单。”
张铁听完,脑海中零散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一个清淅的轮廓。他沉思片刻,问道:“形势已明,对方实力占优,且很可能心怀叵测。不知师妹现在有何具体打算?是否需要变更原定计划?比如,我们是否要提前做些准备,或者另寻破阵时机?”
穆征音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带着些许神秘感的浅淡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番凝重坦诚的讲述只是幻觉,她又戴上了那副惯常的面具。“我告诉你这么多背景,自然需要你的配合。但具体的应对之策,你暂时不必多问。到了该你知道、该你行动的时候,我自然会通过铃铛告诉你。”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落在张铁腰间那个精致的淡金色小铃铛上,“你只需记住,进入洞中,随机应变,保护好自己,但到了关键时刻,必须听我号令行事。”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那枚铃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这铃铛你放心用,与他们通信无妨。你若向我单独传音,他们是听不到的。我在其中做了点小小的手脚。”她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可以掌握他们之间所有的传音往来。所以,放机灵点,但也别太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