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夜,摄政王府书房。
烛火通明。
三支牛油大蜡在紫铜烛台上静静燃烧,火苗稳定,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昱宗室谱系图》,从太祖皇帝开国至今,七代宗亲,枝枝蔓蔓,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树。
陆清然站在桌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
萧烬和顾临风分坐两侧,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那是从宗人府秘密调取的,所有在世宗室成员的详细档案。
从黄昏到现在,他们已经排查了两个时辰。
“贞明三年至今,在京的亲王、郡王共计三十七位。”顾临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疲惫,“其中二十六位已查实与‘蛛网’无关——要么年纪太小,裕亲王布局时他们尚未成年;要么常年在外就藩,与京城联系甚少;要么……已经死了。”
他用笔在谱系图上划掉一个个名字。
“剩下十一位。”萧烬接口,“其中五位是先帝的子侄辈,裕亲王伏法后态度明确,支持朝廷清剿。三位是远支郡王,胆小怕事,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掺和这种事。”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名字上:
“最后这三位……”
陆清然转过身,朱笔在谱系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庆亲王萧远,宗人府宗令,裕亲王堂兄。城府极深,嫌疑最大。”
“端郡王萧明,先帝庶弟之子,体弱多病,常年卧床。但其府邸……在城西。”
“还有这一位。”她的笔尖停在谱系图一个偏僻的角落,“萧羽珩。”
顾临风凑近细看:“这位是……”
“前朝废太子。”萧烬的声音沉了下去,“论辈分,他是先帝的堂兄,我的伯父。大燕灭亡时,他才十岁,因年幼被太祖皇帝赦免,封为‘安国公’,但不予实权,圈禁在京。”
“圈禁?”陆清然皱眉。
“说是圈禁,其实只是不许离京,府邸周围有官兵把守。”萧烬回忆着,“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在宫宴上。那时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瘦得厉害,坐在角落,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像个影子。”
他顿了顿:
“后来听说他病了,很重,就再没出过府。算起来,已经……快二十几年了。”
二十几年。
陆清然心中一动。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正好是“蛛网”开始活跃的时候。
“他的府邸在哪里?”她问。
顾临风翻找卷宗,片刻后抽出一页:“城西,静安坊。离西山……很近。”
城西。
靠近西山。
陆清然的心跳加快了:“府邸有什么特征?”
“记载不多。”顾临风快速浏览,“只说‘府邸幽深,门庭冷落’。对了,有一句——‘门前有两株古木’。”
古木。
什么古木?
陆清然想起了父亲的话——门前有两株很大的银杏树。
“能确定是什么树吗?”
顾临风摇头:“卷宗上没写。但静安坊那一带,老宅子多,古树也多,银杏、槐树、松柏都有可能。”
线索还是太模糊。
陆清然坐回椅上,闭目凝思。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在脑中梳理所有已知信息:
烛龙图腾——首尾相连的环形龙,前朝样式。
府邸特征——城西,靠近西山,门前有古树,可能是银杏。
仆役——穿道袍。
主人身份——皇室宗亲,深居简出,连裕亲王都要恭敬拜访。
常年卧病——至少对外宣称如此。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拼图碎片。
她需要找到能把它们拼起来的那块关键。
“父亲提到的那首诗。”她忽然睁开眼,“贞明四年春,赠承烨兄。”
萧烬和顾临风同时看向她。
“贞明四年,裕亲王二十八岁。”陆清然缓缓道,“那时候他还是个闲散亲王,无权无势。谁会赠诗给他?而且诗的内容……”
她复述那四句:
“烛影摇红夜未央,龙潜深潭待风翔。
一朝得势冲霄起,改天换日定纲常。”
书房里一片死寂。
这诗的意思太明显了——龙潜深潭,等待时机,一朝得势,改天换日。
这是谋逆。
赤裸裸的谋逆。
“赠诗之人,必是‘烛龙’。”萧烬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在贞明四年,就已经向裕亲王透露了计划。”
“不。”陆清然摇头,“不是透露,是……邀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零星灯火,像暗夜里的眼睛。
“裕亲王当年只是个不得志的亲王,就算有野心,也没能力。是‘烛龙’找上了他,给了他计划,给了他资源,给了他……一个改天换日的梦想。”
她转过身:
“所以,这位‘烛龙’,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他有改天换日的动机——可能是对现状不满,可能是想恢复前朝,可能是……想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他有足够的资源——财力,人力,情报网络。”
“第三,他有超然的身份——能让裕亲王甘心俯首,能让先帝都敬重三分。”
“第四,他有足够的耐心——布局二十三年,不急不躁。”
她每说一条,就在纸上记下一条。
四条说完,纸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庆亲王萧远,”她看着谱系图上的名字,“满足第二、第三条。他是宗人府宗令,资源丰富,地位尊崇。但第一条……他已经是亲王,位极人臣,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端郡王萧明,”顾临风接话,“常年卧病,深居简出,看似满足第四条。但第二条……一个病弱的郡王,哪来的资源经营‘蛛网’?”
两人同时看向最后一个名字。
萧羽珩。
前朝废太子。
“如果是他……”萧烬的声音有些发干,“动机足够了。”
是啊。
一个本该继承皇位的人,因为王朝更迭,沦为圈禁的废太子。
他有足够的理由恨。
恨大昱,恨萧氏皇族,恨这个夺走他一切的王朝。
“资源呢?”顾临风问,“他被圈禁,哪来的资源?”
陆清然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说,那座府邸的仆役,穿的都是道袍。”她缓缓道,“如果那些不是仆役,而是……门客呢?”
萧烬瞳孔一缩。
“前朝覆灭时,大燕旧臣四散。”他快速道,“其中有不少投靠了新朝,但也有一些死忠,隐姓埋名,暗中活动。如果萧羽珩收留了这些人……”
“那就有了人。”陆清然接上,“至于财力——大燕皇室经营三百年,就算亡国,也不可能一点家底都不剩。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烛火噼啪作响。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三条线索,开始汇聚。
“需要证据。”顾临风深吸一口气,“所有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证据,我们不能动一位宗亲——更何况是前朝太子,动他,会动摇国本。”
陆清然点头。
她知道。
证据。
永远是证据。
她看向萧烬:“能派人去静安坊,查查萧羽珩的府邸吗?”
萧烬摇头:“很难。他府邸周围有官兵把守,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突然去查,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三人沉默。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三更,小心火烛——”
声音凄厉,像某种警示。
许久,陆清然忽然开口:“有一个办法。”
“什么?”
“从内部查。”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萧羽珩常年卧病,必然需要大夫。太医院每年都会派太医去请脉,我们可以……从太医入手。”
顾临风眼睛一亮:“对!太医进府,能看到府内情况。而且太医有医德约束,不会轻易泄露病人隐私,但如果是奉旨调查……”
“不妥。”萧烬摇头,“太医院人多眼杂,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太大。”
“那就换个人。”陆清然看向他,“你忘了,我父亲……”
她顿了顿:
“我父亲陆文渊,曾是太医院院判。他虽然被流放多年,但医术还在。而且,他二十三年前去过那座府邸,对里面的布局有印象。”
萧烬和顾临风对视一眼。
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
“陆大人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顾临风犹豫,“让他再去涉险……”
“我去问他。”陆清然站起身,“如果他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她推开书房门,走进夜色。
摄政王府到法政司不远,步行只需一刻钟。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刀。陆清然裹紧披风,快步走着。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她脑中反复回响着那四句诗。
烛影摇红夜未央。
龙潜深潭待风翔。
一朝得势冲霄起。
改天换日定纲常。
写诗的人,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预见了今天。
或者说,是在为今天布局。
这是一种怎样可怕的耐心和执念?
法政司后院还亮着灯。
陆文渊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看那本从裕亲王密室搜出的《金石毒理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女儿,露出温和的笑:
“这么晚还没休息?”
“父亲不也没休息。”陆清然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书,“在看什么?”
“一些关于金石毒性的记载。”陆文渊指着书页,“你看这里——‘赤晶石,产自西域绝矿,性温,入药可安神。然与朱砂、雄黄同炼,久服则毒入骨髓,状似痨病’。”
赤晶石。
陆清然想起,在先帝遗发的检验中,就发现了赤晶石的成分。
“父亲,”她轻声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陆文渊放下书:“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让您再去一次二十三年前去过的那座府邸,您愿意吗?”
陆文渊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问:“查出是谁了?”
“还没有,但有怀疑的对象。”陆清然将萧羽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陆文渊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阴影里,似乎藏着二十三年的恐惧和挣扎。
“清然,”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会被流放吗?”
陆清然摇头。
父亲从未详细说过。
“因为我在那座府邸,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陆文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影壁,不是图腾,是……人。”
“什么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陆文渊闭上眼,“先帝的贴身侍卫,张统领。”
陆清然瞳孔一缩。
先帝的贴身侍卫,出现在那座神秘的府邸?
“张统领当时穿着便服,但我认得他。”陆文渊的声音在发抖,“他正从后院出来,神色匆匆。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对我做了个手势。”
“什么手势?”
陆文渊抬起手,在颈间虚虚一划。
灭口的手势。
“我当时吓坏了,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离开府邸,越想越怕,就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藏在书架的夹层。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可三个月后,张统领‘暴病身亡’。又过了一个月,我就因为‘渎职’获罪,被流放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陆清然才开口:“父亲的意思是……当年害您的人,就是张统领背后的人?”
“或者,是张统领要保护的人。”陆文渊睁开眼,“清然,如果那座府邸的主人真是萧羽珩,那你要查的,就不仅仅是一桩谋逆案了。”
“是什么?”
“是一张网。”陆文渊一字一句,“一张从二十三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编织的网。这张网里,有前朝余孽,有当朝官员,有宫廷侍卫,可能还有……我们根本想不到的人。”
他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清然,你真的要继续查下去吗?”
陆清然看着父亲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暖。
但她还是坚定地点头:
“要。”
“哪怕可能会死?”
“哪怕可能会死。”
陆文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痛,也有释然。
“好。”他说,“那父亲陪你。”
“父亲……”
“我老了,身体也不行了。”陆文渊打断她,“但至少,我能再进一次那座府邸,帮你确认,主人到底是不是萧羽珩。”
他顿了顿:
“而且,我对里面的布局还有印象。如果真是那里,我能帮你找到……可能藏证据的地方。”
陆清然眼眶一热。
她知道,父亲这是在用生命帮她。
“父亲,谢谢您。”
“傻孩子。”陆文渊拍拍她的手,“父女之间,说什么谢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陆清然也站起身,“明日一早,我去请旨,让您以‘复诊’的名义进府。”
“好。”
陆文渊转身,看着女儿:
“清然,答应父亲一件事。”
“您说。”
“如果……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陆文渊的声音很平静,“不要急着报仇,不要冲动。活下去,把真相查清楚,然后……好好活着。”
陆清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抱住父亲,抱得很紧。
“您不会出事的。”她哽咽道,“我保证。”
陆文渊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去吧。”他说,“去准备。父亲累了,想休息了。”
陆清然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文渊站在窗前,直到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坐回椅上。
他从袖中取出那页写着诗、盖着环形龙印的纸,摊在桌上。
烛火下,印章的纹路清晰可见。
首尾相连的龙。
潜龙在渊,待风而翔。
“萧羽珩……”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如果真是你……”
“那这二十三年的债,该还了。”
窗外,夜更深了。
而在城西静安坊,那座幽深的府邸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
他手中也拿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同样的诗。
同样的印章。
他身后,一个黑衣人低声禀报:“主人,陆文渊……好像想起来了。”
身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抚摸着纸上的印章:
“想起来又如何?”
“他会不会告诉陆清然?”
“告诉也无妨。”身影笑了,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二十三年了,戏台已经搭好,观众也该入场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更何况,这场戏里最精彩的角儿……”
“还没登场呢。”
黑衣人低下头,不敢接话。
身影转过身,看向皇宫的方向:
“去吧,告诉下面的人。”
“烛龙,该醒了。”
“是!”
黑衣人退下。
身影重新看向窗外,看着远处法政司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灯。
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
“陆清然……”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让我看看……”
“你能走到哪一步。”
夜风吹过,卷起窗边的落叶。
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
而在雪的那头,一场决定王朝命运的较量,即将开始。
棋手就位。
棋子就位。
只等……
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