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大牢,天字一号房。
这间牢房与其他牢房不同。没有霉味,没有污秽,甚至没有老鼠。地面铺着青石板,墙面刷着白灰,角落摆着一张硬木床,床上铺着干净的棉被。靠墙还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虽然是粗瓷的,但洗得干净。
这不是优待。
这是监视。
萧承烨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器冰凉的触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这是他入狱的第五天。
五天来,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情——他知道,因为有人每天都会用特殊的方式告诉他。
比如今天中午送来的饭菜里,米饭下埋着三颗红豆。
三颗,代表三天。
距离开陵,还有三天。
不,现在应该是两天了。
萧承烨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见。
但存在。
就像他此刻的内心。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散漫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萧承烨抬起头。
牢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脸。
是宗人府的主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王。王氏在宗人府任职三代,深谙如何在这些天潢贵胄之间周旋。
“王爷,”王主事的声音压得很低,“用膳时间到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狱卒,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白饭,一碟青菜,一碗清汤——标准的囚饭,但比普通牢房的要干净些。
狱卒把托盘从门下的小口推进来。
萧承烨没有动。
他盯着王主事:“今天是什么日子?”
“二月十七,王爷。”
“还有几天?”
王主事沉默了一下:“两天。后天卯时,开陵。”
萧承烨的手指停住了。
两天。
四十八个时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五天来收到的所有信息。
第一天,他入狱。外面一切平静,庆亲王萧远派人传话:已安排妥当,证人会处理干净。
第二天,消息传来:玄诚道童“自尽”,丹房起火,账册全毁。他当时还点了点头,觉得萧远办事得力。
第三天,北境传来密报:萧烬的几个心腹将领被调离,兵部尚书张居正运作得不错。
第四天,朝堂上陈永昌等人发起弹劾,陆清然下狱,萧烬禁足。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但今天……
萧承烨睁开眼:“黑松林那边,有消息吗?”
王主事的脸色微微变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萧承烨捕捉到了。
“说。”
“王爷……”王主事的声音更低了,“今天早上,刑部那边传出的消息……黑松林出事。咱们的人……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萧承烨的声音很平静,但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五十个人,死了三十七个,剩下的……被活捉了。”王主事顿了顿,“领头的崔老三,招了。”
牢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
萧承烨缓缓站起身,走到牢门边。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当他站在那儿,盯着王主事时,后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招了什么?”萧承烨问。
“招了……孙福。说是庆王府大管家孙福雇的他,给了五百两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王主事的声音发干,“还说……孙福左眼眼角有颗痣,他认得。”
孙福。
庆亲王府大管家。
萧远的左膀右臂。
萧承烨转过身,走回桌边。他背对着牢门,所以王主事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愚蠢!
他早就告诉过萧远,找外人办事,要找嘴严的,要找有软肋可控的!崔老三那种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一旦被抓,什么不会招?
现在好了。
孙福被指认,下一步就是庆王府。
然后呢?
顺着庆王府这条线,能查到多少东西?
萧承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现在是要解决问题的时候。
“还有别的吗?”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还有……天牢那边,昨天赵四下毒失败,被顾临风的人抓了。现在关在大理寺,正在审。”王主事说,“另外,宫里的消息,太后今日又没进食,已经三天了。陛下今早去慈宁宫跪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太后绝食。
皇帝压力。
这些都在计划之内。
但证人被抓,杀手招供,下毒失败……
这些,不在计划之内。
萧承烨重新坐下,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这一次,节奏乱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
像心跳。
像倒计时。
“陆清然在牢里,在做什么?”他突然问。
王主事愣了愣:“天牢那边看守很严,咱们的人进不去。只知道……顾临风通过一个叫李三的狱卒,给她送过几次东西。具体是什么,不清楚。”
“东西……”萧承烨喃喃道。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
第一次见她,是在镇北王府。那时她还是萧烬的王妃,被冷落在后院,听说是个善妒无能的蠢货。
第二次见她,是在大理寺。她站在那里,用一堆骨头和虫子,推翻了一桩铁案。那时他坐在屏风后,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此女不凡,可惜是个女人。
第三次……
不,没有第三次。
他从未真正与她面对面过。
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入狱五天,居然还能从牢房里传出东西,还能让顾临风和萧烬为她奔走。
她到底在做什么?
萧承烨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那不是对权力的不安,也不是对失败的不安。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对“未知”的不安。
这个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讲规矩,不循常理,不信天命,不畏权贵。
她只信……证据。
“证据……”萧承烨轻声重复这个词。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主事站在门外,听着这笑声,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王爷?”
“没事。”萧承烨止住笑,“你回去吧。告诉外面,按原计划进行。”
“可是王爷,崔老三招了,孙福可能已经暴露,庆王府那边……”
“萧远会处理。”萧承烨打断他,“他如果连自己的管家都处理不好,就不配坐在宗人府宗令的位置上。”
王主事沉默片刻,低声应了句“是”,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牢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萧承烨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
思考所有的可能性。
思考所有的退路。
开陵在即,陆清然在牢里准备着什么,萧烬在王府里谋划着什么,皇帝在宫里权衡着什么。
而他,在这里,等着什么。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二十三年前就注定的结果。
不。
萧承烨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石墙。墙面粗糙,白灰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青砖。一块一块,砌得严严实实,没有缝隙。
就像他的计划。
二十三年的计划。
从显德十九年开始,他就开始布局。
那时他还年轻,三十岁,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封裕亲王,有才华,有抱负,但……没有机会。
皇位传给了皇兄的儿子,那个比他小十岁的侄子。
他不服。
但他不说。
他等。
等一个机会。
然后,机会来了。
皇兄开始追求长生,宠信道士,服用丹药。
玄诚是他安排的。
丹方是他设计的。
每一味药,每一种比例,每一次采购,都是他精心计算的。
三年。
他等了三年。
看着皇兄一天天衰弱,一天天走向死亡。
最后那个冬夜,他守在病榻前,握着皇兄的手,看着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那一刻,他在心里说:皇兄,你错了。该坐这个位置的人,是我。
但他还是没有说。
因为时机还不成熟。
新帝登基,他作为皇叔,被封为摄政王,辅佐朝政。
十年。
他用了十年时间,培植势力,安插党羽,掌控朝堂。
又用了十年,清除异己,巩固权力。
直到现在。
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只要除掉萧烬,控制住皇帝,这天下……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萧承烨捂住嘴,身体弓起,咳得撕心裂肺。
牢房里回荡着他压抑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
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他摊开手,掌心有一点暗红色的血丝。
他盯着那点血,看了很久。
然后,用袖子擦掉。
没事。
只是旧疾。
他对自己说。
二十三年前,为了试丹,他亲自尝过第一炉丹药。虽然只吃了一颗,但毒性还是留在了身体里。
这些年,他一直用药物控制着。
没关系。
等事成之后,天下名医,什么毒解不了?
他重新坐回桌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但这一次,他静不下来。
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陆清然在牢房里,用炭笔在黄纸上写着什么。
萧烬在王府里,看着崔老三的供词,嘴角露出冷笑。
皇帝在乾清宫里,看着太后绝食的奏报,眉头紧锁。
还有……
还有那个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如果,开陵之后,真的找到了证据呢?
如果,陆清然真的从先帝遗骨中,检验出了什么呢?
如果,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忍,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呢?
“不。”
萧承烨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会的。
他布局二十三年,每一步都算到了。
就算有意外,就算有变数,他也有后手。
后手……
他的手指又敲击起来。
这一次,很快,很急。
像战鼓。
然后,他停住了。
做出了一个决定。
“来人。”他对着牢门说。
没有人回应。
但他知道,外面有人听着。
“告诉萧远,”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明天晚上,我要见萧烬。”
“告诉他,有些事,可以谈。”
“有些证据,可以给。”
“有些条件,可以交换。”
“但,只能他一个人来。”
“在宗人府,子时。”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平静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恐惧解决不了问题。
但交易可以。
牺牲可以。
只要还有筹码,只要还有价值,就还有机会。
萧烬要证据,可以。
他可以给一部分。
比如,庆亲王这些年帮他做的一些事的记录。
比如,陈永昌、张延年这些人的把柄。
比如,甚至……太后的某些秘密。
他可以用这些,换一个机会。
换一个,在开陵之前,与皇帝单独见面的机会。
只要见到皇帝,他就有把握说服他。
用亲情,用利害,用大局。
皇帝不是糊涂人,他知道朝堂平衡的重要,知道宗室稳定的重要,知道……
萧承烨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皇帝最怕什么。
最怕的,不是他这个皇叔谋逆。
最怕的,是天下人知道,先帝是被毒死的。
最怕的,是史书上会怎么写。
最怕的,是皇室的颜面,一朝扫地。
所以,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还有机会。
一定还有机会。
窗外,天色完全黑下来了。
牢房里没有灯,只有走廊尽头油灯透过来的微弱光芒,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萧承烨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
只有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像烛火。
像他给自己取的那个名字——
烛龙。
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现在,他的眼睛还睁着。
天,就还没黑。
路,就还没断。
他对自己说。
一遍,又一遍。
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
很轻。
但这一次,不是王主事。
萧承烨睁开眼,看向牢门。
小窗外,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他没想到会出现的脸。
高无庸。
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的心腹。
“王爷,”高无庸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刮过瓷器,“陛下让奴才来问您一句话。”
萧承烨缓缓站起身。
“陛下问:皇叔,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父皇驾崩那晚,您在他病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承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
握得很紧。
指甲陷进掌心,刺破了皮肉。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皇帝……知道了什么?
还是,只是在试探?
“高公公,”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请回禀陛下:那晚,臣弟对皇兄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皇兄放心,臣弟会好好辅佐新君,守住这萧家的江山。”
高无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奴才记住了。王爷保重。”
脸从小窗消失。
脚步声远去。
萧承烨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他的背,有些弯了。
像突然老了十岁。
他知道,刚才的回答,皇帝不会信。
但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真相……
真相是,那晚他握着皇兄的手,在皇兄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皇兄,你输了。这天下,终究是我的。”
而现在,二十三年后。
他坐在牢里,等着开颅,等着审判。
等着看,到底是谁输了。
窗外,响起了二更的鼓声。
咚,咚。
像心跳。
像丧钟。
萧承烨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嘴角,却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诡异,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