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酉时三刻,镇北王府后园
周珩提着灯笼,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后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和远处池塘里偶尔响起的鱼儿跃水声。王府被禁军团团围住已经三天了,所有仆役都被限制在各自院落,偌大的王府像个空旷的陵墓。
他在后园最深处的一处假山前停下。
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怪石嶙峋,洞窟幽深,是王府初建时请江南名匠设计的。平日里,这里是王爷散步沉思的地方,少有人来。
周珩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伸手在一块形似蟾蜍的石头下颌处按了一下。
“咔嚓”一声轻响。
假山底部,一块约三尺见方的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苔藓和泥土的味道。
周珩提起灯笼,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下了约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约两丈见方的密室。墙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石板,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上面盖着油布。
密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旧衣、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监。他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像一尊泥塑的佛像。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但眼神却很锐利,像久经风霜的老鹰。
“周长史。”老太监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常公公。”周珩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常公公笑了,笑容很苦,“咱家在宫里住了五十年,什么样的地方没住过?这密室……比冷宫强。”
他顿了顿,看向周珩:“王爷打算什么时候让咱家走?”
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木箱旁,揭开油布,里面是干粮、清水、还有几套换洗的衣物。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短缺,才转身道:
“常公公,您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常公公摇头:“咱家在这里,听不见,看不见,只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裕亲王的人,正在满京城找您。”周珩压低声音,“诏狱、刑部大牢、京兆府牢房,甚至连皇陵守陵人的住处都搜过了。他们知道您还活着,知道您手里……有东西。”
常公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咱家手里有什么?”他反问,“咱家一个老太监,能有什么?”
“先帝最后三年的丹药记录。”周珩一字一句,“显德二十五年到二十八年,每七日一次,由您亲手送到先帝寝宫的那十二味‘延年益寿丹’的……完整配方和炮制过程。”
常公公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常公公,”周珩的声音更低了,“您知道那丹药里有什么吗?”
“咱家……不知道。”常公公的声音在颤抖,“咱家只是按太医院的方子,按玄诚真人的吩咐,把药材送去御药房,等炼好了,再送去先帝那儿。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您真的不知道吗?”周珩盯着他的眼睛,“显德二十八年三月初七,先帝驾崩前夜,您送最后一炉丹药去乾清宫。先帝当时已经昏迷,是您亲手把丹药喂进他嘴里的。喂完后,您站在龙榻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您哭了。”
常公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您哭,不是因为伤心。”周珩缓缓道,“是因为……您终于知道了。知道了那丹药是什么,知道了先帝为什么越来越虚弱,知道了自己这三年送去的……是什么东西。”
“别说了!”常公公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别说了!咱家……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您知道。”周珩向前一步,“您不仅知道,您还……记下来了。您偷偷抄了一份丹药的完整配方,还记下了每次送药的时间、剂量、以及先帝服药后的反应。您把这些,都写在一本册子上,贴身藏着。为什么?”
常公公浑身颤抖,踉跄后退,撞在墙壁上。
“因为您害怕。”周珩替他回答,“您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您会成为替罪羊。所以您留下了证据,想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笼里火苗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常公公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咱家……咱家对不起先帝……”他哭道,“咱家伺候先帝四十年,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咱家就在他身边了……他待咱家好,从不把咱家当下人看……可咱家……咱家亲手……亲手……”
他说不下去了。
哭声在密室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周珩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
“常公公,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您手里那本册子,是证明先帝被毒杀的关键证据。裕亲王之所以要杀您,就是因为这个。”
常公公抬起头,泪流满面:“那……那王爷打算怎么办?把咱家……把咱家交出去?”
“不。”周珩摇头,“王爷要救您。但不是现在。”
他蹲下身,与常公公平视:
“现在外面全是裕亲王的人,您一出王府,必死无疑。所以王爷想了个办法——他要把您‘送走’,但不是真的送走,而是……做个样子。”
常公公愣住了:“做……做个样子?”
“对。”周珩点头,“明天一早,王爷会安排一辆马车,伪装成运送杂物的车,从王府后门出去。车上会藏一个人,穿着您的衣服,带着您的包袱,甚至……带着一本假的册子。”
“然后呢?”
“然后,裕亲王的人一定会来截杀。”周珩的声音很冷,“而王爷的人,会在半路上埋伏。等他们动手时,一举擒获。”
常公公明白了。
这是诱饵。
用假的常公公,引出真的杀手。
“那……那咱家呢?”他颤声问。
“您继续留在这里。”周珩道,“等抓到人,审出幕后主使,您再出来作证。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裕亲王……就跑不了了。”
常公公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周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
“王爷……能信吗?”他问。
“您只能信。”周珩站起身,“因为这是您唯一的生路。也是……为先帝报仇的唯一机会。”
常公公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显德帝还是太子的时候。那时他年轻,太子也年轻,他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
太子继位后,成了皇帝,但对他还是很好。知道他老家遭灾,偷偷派人送去银子;知道他侄子想读书,安排进国子监旁听;甚至在他五十岁生日时,赏了一处小宅子,说等他老了,可以出宫养老。
可他回报了什么?
他回报的,是一颗颗要命的毒药。
“好……”常公公睁开眼,眼中是决绝的光,“咱家……听王爷的安排。”
二月十六,寅时初刻,镇北王府后门
天还未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王府后门外的巷子里,一辆简陋的马车已经准备就绪。拉车的是一匹瘦马,车夫是个驼背的老头,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车辕上打瞌睡。
马车是普通的运货马车,车身上沾满泥浆,帆布车篷破了好几个洞。车里装的是几袋米面、一些干柴,还有几个旧木箱。
看起来,就像是一户寻常人家要出城探亲,顺带捎些货物。
但在那些米袋中间,藏着一个人。
穿着常公公常穿的灰布旧衣,身形和常公公有七分相似,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用胶水粘了假胡子,用炭粉加深了皱纹。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本伪造的册子,封面老旧,里面的字迹模仿常公公的笔迹,但内容都是胡编乱造的。
这是灰影从影卫里挑出的好手,擅长伪装和潜行。
寅时一刻,王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
周珩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对车夫打了个手势。
车夫扬起马鞭,轻轻一甩。
瘦马打了个响鼻,拉着马车缓缓驶出巷子,拐上大街。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渐渐远去。
周珩站在门后,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
赌裕亲王的人会来截杀。
赌萧烬的埋伏能成功。
赌……他们能抓到活口。
“王爷,”他低声自语,“您可要……赢啊。”
同一时间,庆王府密室
烛火通明。
裕亲王萧承烨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新换的佛珠——还是沉香木的,还是108颗,但他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下首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庆亲王萧远,宗人府宗令,他的堂兄。
一个是兵部尚书张居正,内阁大学士,他在朝中最隐蔽的盟友。
还有一个,是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消息确定了?”裕亲王问,声音平静,但捻佛珠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黑衣人躬身:“确定了。镇北王府后门,寅时一刻,一辆运货马车出府。车上藏着一人,穿着太监服饰,怀里抱着包袱。按身形判断,应是常顺无疑。”
常顺。
就是常公公的本名。
“路线呢?”张居正问。
“出城,走南门。”黑衣人回答,“南门外十里,永定河畔有个渡口,那里常年有船往来。如果他要离京,走水路是最快的。”
裕亲王沉默片刻。
“萧烬这是……想把常顺送走。”他缓缓道,“送到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等到开陵之后,再让他出来作证。”
“绝不能让他走!”庆亲王急道,“常顺手里那本册子,要是落到三司手里,我们就全完了!”
“我知道。”裕亲王抬起手,止住他的话,“所以……必须截住他。”
他看向黑衣人:
“你带多少人去?”
“二十个。”黑衣人回答,“都是好手,擅长追踪、埋伏、一击必杀。”
“不够。”裕亲王摇头,“萧烬既然敢送常顺走,就一定会有防备。他身边那些影卫,不是吃素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加三十人。一共五十个,全部配弩箭,带毒。不管车里是谁,不管有没有埋伏……格杀勿论。”
“可是……”黑衣人迟疑,“万一是陷阱……”
“是陷阱也要跳。”裕亲王打断他,“常顺必须死。他手里的册子,必须毁掉。这是底线。”
他站起身,走到黑衣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管萧烬有什么布置,我不管要死多少人。我只要结果——常顺的人头,和那本册子的灰烬。明白吗?”
黑衣人浑身一颤,重重点头:“明白!”
“去吧。”裕亲王挥挥手,“在南门外十五里,黑松林那段路动手。那里地势险要,适合埋伏,也适合……灭口。”
黑衣人躬身退出。
密室里,只剩下裕亲王、庆亲王和张居正三人。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三只蛰伏的鬼魅。
“承烨,”庆亲王忍不住问,“万一……万一萧烬真的有埋伏,我们的人失手了怎么办?”
裕亲王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失手?”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失手了……就失手了吧。”
“反正……”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狰狞的笑容:
“反正明天开陵,陆清然拿不出证据,萧烬也救不了她。到时候,整个朝堂,整个天下,都会站在我这边。”
“一个常顺,一本册子……”
“改变不了什么。”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捻动佛珠。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
超度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