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夜,御花园梅林。
月光比上元夜更加清冷,洒在盛放的梅树上。红梅、白梅、绿萼梅,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同的色泽,暗香浮动,疏影横斜。雪已经化了七成,露出湿润的泥土和青石板小径,空气中弥漫着冰雪消融的凉意,混合着梅花的冷香。
萧烬站在一株百年老梅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他依旧穿着亲王常服,但外面加了一件玄色貂裘披风,领口镶着银狐毛,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刚落下的花瓣——那是红梅,颜色艳得像是凝固的血。
他在等。
从湖心亭那夜起,已经过去三日。这三日,他忙着整顿北境军务,清点赤焰山缴获的军械,审阅各地送来的关于裕亲王旧部的密报。陆清然则一头扎进了法证司的证物整理和案情分析中,两人只在朝会上远远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上。
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脚步声从梅林小径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烬转身。
陆清然披着一件素白织锦斗篷,兜帽掀在脑后,露出未施粉黛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几近透明,能看到眼下淡淡的青影——她这几日显然也没休息好。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王爷深夜相邀,所为何事?”她开口,语气平静如常,仿佛湖心亭那夜的握手和约定从未发生。
萧烬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不显。他举起手中那片红梅花瓣:“只是觉得今夜月色好,梅花也开得盛,想邀你共赏。”
陆清然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株老梅。确实开得极好,枝干虬曲如龙,花朵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叶子。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很美。”她轻声说,然后转过头,看向萧烬,“但王爷找我来,应该不只是赏梅吧?”
还是这样直白。
萧烬苦笑,将花瓣轻轻抛下,任它飘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清然,”他开口,声音在梅香中显得格外低沉,“湖心亭那夜的话,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权宜之计。我想娶你,想让你成为我的王妃,想与你共享这江山——这是我二十多年来,最认真、最确定的一件事。”
他向前一步,拉近距离。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交织在一起。
“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裕亲王未除,朝局未稳。我可以等,等到这一切结束。但我想知道,”他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等到那一天,你会答应吗?你真的……愿意成为我的王妃吗?”
月光下,他的眼神炙热而期待,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陆清然安静地看着他。
她看到月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的光芒,看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看到他握着披风边缘、指节泛白的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爷,此刻在她面前,放下了所有骄傲和防备,只问一个答案。
她应该答应的。
理智和情感都告诉她,应该答应。这个男人爱她,尊重她,理解她,愿意给她想要的一切自由和权力。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为了自己,为了父亲,还是为了她想要推行的法证理念。
但是……
陆清然缓缓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萧烬眼中的光芒,像被风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是因为……你还不信我?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曾对我动心?”
“不。”陆清然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萧烬,我信你。那夜在湖心亭,我握住你的手时,就是信的。至于动心……”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若不动心,我怎么会站在这里,与你说这些话?”
萧烬愣住了:“那你为何……”
“因为我首先是陆清然。”她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晰如冰裂,“是大昱的法证司监正,是那个要用证据和真相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我的身份,我的价值,我存在的意义——首先在于此,不在于成为任何人的王妃。”
她向前一步,与他面对面。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
“萧烬,你爱我,是因为我是陆清然,是因为我能破案、能验尸、能站在朝堂上与权贵对峙、能深入虎穴带回真相。如果我成了你的王妃,被冠以‘镇北王妃’的头衔,被纳入皇室玉牒,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评判着、期待着——我还是陆清然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萧烬心上:
“朝臣们会说:‘看,那是王爷的妃子,破案不过是闺阁情趣。’百姓们会说:‘王妃娘娘真是贤德,还帮着查案呢。’甚至连我自己查案时,都会有人质疑:‘她是以王妃的身份施压,还是真的找到了证据?’”
“法证司刚刚起步,需要的是绝对的权威和公信力。而王妃的身份——无论你如何尊重我,无论你如何支持我——在世人眼中,首先是‘王妃’,其次才是‘法证’。这个顺序一旦颠倒,我过去所有的努力,都会被打上‘特权’和‘宠幸’的烙印。”
萧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这个时代的偏见根深蒂固。一个女人,无论有多大的才能,一旦嫁入皇室,她所有的成就都会被归功于“夫家的支持”和“身份的便利”。陆清然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法证权威”,会在“王妃”这个头衔下,变得暧昧不清。
“那你要我怎么办?”萧烬的声音沙哑,带着痛苦,“我爱你,想娶你,想和你共度余生。这有错吗?”
“没有错。”陆清然摇头,眼神温和了些,“但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娶她。尊重她选择的路,支持她成为她想成为的人——这也是爱。”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那是他受伤的位置。
“萧烬,那夜在湖心亭,你说要与我共享江山。我很感动,真的。但你可知道,我想要的‘共享’,不是坐在你身边,接受臣民的朝拜;而是站在你身侧,用我的方式,为你、为这个王朝,清除蛀虫、匡扶正义。”
“我要的并肩,不是在金銮殿上与你同坐高位,而是在验尸房里分析线索,在案发现场寻找证据,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我要的‘共享’,是我依然是我,你依然是你,但我们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你肃清外患,整顿朝纲;我查明真相,守护律法。”
她的手从他的手臂上滑下,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湖心亭那夜的回应,而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可以爱你,可以与你并肩作战,可以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我不能,也不会,成为你的王妃——至少,在法证司真正站稳脚跟、我的理念被这个时代接纳之前,不能。”
月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清冷的光辉。她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萧烬看着她,久久无言。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捏着毒酒,冷静地说要给他“上一堂法医入门课”。
想起她在乾元殿上,用科学证据碾碎柳弘的傲慢。
想起她在赤焰山工坊里,面对满目疮痍依然保持专业冷静。
想起她救出那些工匠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看不见的泪光。
这就是陆清然。
永远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和追求。她爱他,但她更爱真相,更爱公道,更爱那个她想要建立的、更清明的世界。
而他爱的,不正是这样的她吗?
如果他真的娶了她,把她关进王府,让她成为深宫里的金丝雀——那她还是陆清然吗?还是他爱的那个女人吗?
萧烬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梅香涌入肺腑,带着冰雪的凉意,让他沸腾的血液渐渐冷静下来。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光芒。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是我太自私,只想到自己的心意,没想过你的处境和追求。”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但不是束缚,而是支撑:
“你不做我的王妃,但你依然是我最重要的人。法证司需要权威,我就帮你树立权威;你的理念需要推行,我就用我的权力为你开路;你想查的案子,无论涉及谁,我都会站在你身后。”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更有一种全新的理解:
“我们不谈婚嫁,不谈名分。但我们依然是彼此最信任的盟友,是战场上可以托付后辈的同伴,是……心里最重要的人。这样,可以吗?”
陆清然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男人,真的懂了。
他不是放弃,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给了她最大的尊重和自由。
“可以。”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但笑容明亮,“这样很好。”
月光下,梅林中,两人相视而笑。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紧紧握着手。
但这一刻的默契和理解,比任何誓言都更珍贵。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该回去了。”萧烬说,但手没有松开,“裕亲王的案子,你有什么打算?”
“先从江南白鹿书院查起。”陆清然的神色恢复专业,“周怀谨辞官三年,行踪成谜。但他是理学大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若为裕亲王效力,不可能完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需要我做什么?”
“北境军中,裕亲王的旧部需要清理,但不要打草惊蛇。”陆清然说,“另外,工坊那些新式火炮的图纸和毒气弹配方,必须尽快找到。如果落在裕亲王余党手中,后患无穷。”
“明白。”
他们又说了几句案情,才松开手,各自转身,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陆清然忽然回头。
萧烬也正好回头。
月光下,隔着疏落的梅枝,两人相视一笑。
“保重。”他说。
“你也是。”她说。
然后,真正转身离开。
梅林里,暗香依旧浮动。
而他们的关系,在今晚,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蜕变。
从可能成为夫妻的恋人,变成了真正志同道合、彼此理解、并肩作战的伴侣。
没有名分,没有约束。
但有比那更珍贵的东西——
尊重,信任,和共同前行的决心。
夜色渐深。
而前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