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工坊的秘密(1 / 1)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屋内,在青石板地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

陆清然没有催促。她重新坐回绣墩,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沏得恰到好处,香气清雅——这是陆文渊的习惯,即使在最困顿的时候,也要把茶沏得认真。

她在等。

等父亲从情绪的余波中平复,等他自己开口。

平安符还系在陆文渊腰间,深蓝色的锦囊在浅色衣袍上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囊粗糙的表面,指腹感受着里面那些坚硬异物的轮廓——土壤、金属碎片、解毒丸。这些不属于传统平安符的东西,此刻却给了他某种奇异的安定感。

因为这是女儿做的。

因为这意味着,女儿知道他的过去,并且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接纳这一切。

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在腊梅枝头跳跃,发出叽喳的叫声。声音很鲜活,和赤焰山工坊里那些死气沉沉的、只有机械运转和鞭打声的环境,天差地别。

陆文渊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不是文人的温和清明,而是一种经历过极致黑暗后、看清了某些本质的、带着伤痕的清明。

“清然,”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了许多,“你在工坊里……看到了多少?”

这个问题很关键。

陆清然放下茶杯,开始系统地汇报——不是女儿对父亲说话的语气,而是法证司卿汇报案情的专业态度:

“冶炼区八座熔炉,其中五座以赤焰晶为燃料或催化物,炉温比常规熔炉高至少三成。锻造区产出物包括但不限于:特制箭头、刀剑、铠甲部件,以及部分结构复杂的金属机关零件。”

“毒药炼制区有大型琉璃容器二十七具,小型实验装置上百。现场查获成品毒药三十二种,半成品原料超过两百罐。根据初步检验,这些毒药可分为三类:一类是慢性毒,用于长期投毒控制;一类是急性剧毒,见血封喉;还有一类……”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作用机理特殊,不立即致死,但会使人丧失行动能力或神智,疑似用于战场或大规模控制。”

陆文渊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这些他都知道,甚至比陆清然看到的更详细。

“还有呢?”他问。

“囚禁区救出工匠六十七人,其中四十一人有长期被药物控制的迹象。据他们描述,监工会定期给他们服用一种绿色糊状物,服用后精神短暂振奋,但停药会出现剧烈戒断反应。”陆清然继续道,“另外,在工坊核心区域,我们找到了文书档案室。里面的账册显示,工坊与京城、江南、西南等多地有秘密物资往来,资金来源复杂,部分款项标注为‘殿下专用’。”

她说完了,等父亲的反应。

陆文渊沉默了很久。

他摩挲平安符的动作停了,手垂在膝上,微微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某种压抑的、愤怒的颤抖。

“他们……他们没告诉你最重要的部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那些熔炉炼制的,不光是兵器。”

陆清然坐直身体:“那是什么?”

“炮。”陆文渊吐出一个字。

陆清然瞳孔微缩。

炮。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火炮是绝对的战场大杀器。大昱朝也有火炮,但受限于冶炼技术和火药配方,威力有限,且笨重难以移动。如果赤焰山工坊能炼制出更先进、更轻便、威力更大的火炮……

“不是普通的铁炮。”陆文渊继续说,语速渐渐加快,像是要把憋了三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是掺了赤焰晶粉末的特种钢炮。赤焰晶遇高温会释放一种特殊能量,能让炮膛承受更高的膛压,炮弹射程可以增加一倍以上。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还在试验一种新式炮弹——不是实心铁弹,也不是普通的开花弹。是在弹头里填充毒药的……毒气弹。”

毒气弹。

这三个字,让屋内的温度骤降。

陆清然的手瞬间握紧。作为现代人,她太清楚化学武器意味着什么。那是超越这个时代战争伦理的、灭绝性的武器。

“毒药炼制区那些‘作用机理特殊’的毒药,就是为这个准备的。”陆文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痛苦,“我……我参与过配方改良。他们逼我找出能让毒药在爆炸高温下不完全分解、还能保持活性的方法……我试了十七种配方,最后……”

他闭上眼睛:“最后成功了三种。一种能让人瞬间失明,一种能让吸入者瘫痪,还有一种……会让人陷入疯狂,敌我不分地攻击身边所有人。”

屋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陆清然看着父亲。看着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里深藏的罪恶感,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双手。

她没有指责,也没有安慰。

只是问:“这些炮和毒气弹,已经生产了多少?运往何处?”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陆文渊睁开眼,眼神空洞:“我不知道具体数量……我被关在深处,只能从送饭的人和监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但半年前,我偷听到两个监工谈话,说‘第一批十二门已经运走’,‘北边催得急’。”

北边。

北境。

戎狄。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烛龙”裕亲王,通过柳弘控制赤焰山工坊,研制新式火炮和毒气弹。一部分用于他自己的夺权阴谋,另一部分……交给戎狄,换取对方在北方发动战争,牵制朝廷兵力,甚至可能作为他篡位时的外援。

好一个里应外合。

好一个通敌卖国。

陆清然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工坊的技术水平,能达到这种程度吗?”她忽然停步,看向父亲,“我是说,火炮设计、毒药与火药的结合、特种钢材冶炼……这需要非常专业的工匠和理论指导。‘蛛网’从哪里找来这些人?”

陆文渊苦笑:“你以为工坊里那些戴镣铐的工匠,都是普通铁匠或药师吗?”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让陆清然脊背发凉的真相:

“他们中间,有前工部军器监的资深匠师,因为得罪上官被陷害流放,途中‘意外身亡’,实际被掳来这里;有江南私铸火炮被查封后失踪的匠人头目;有西域来的、精通火器制作的异族工匠;甚至还有……从海外商船上绑架来的、懂西洋炮术的番人。”

“至于理论指导……”陆文渊的声音更苦了,“清然,你还记得兰台殿的‘海外奇技卷宗’吗?”

陆清然脑海中闪过原主的记忆。

兰台殿作为皇家档案馆,不仅收藏典籍,也收录一些从海外传来的奇技淫巧的记录。其中确实有关于西洋火器、冶炼技术的零星记载,但大多残缺不全,且被正统文人视为不入流的“末技”。

“那些卷宗……大部分是我整理的。”陆文渊说,“显德二十五年,先帝曾私下命我系统整理海外火器资料,说‘虽为末技,不可不防’。我花了两年时间,将散落在各处的记录汇总、勘误、补全,成了一套三卷的《海西火器考略》。”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书成之后,先帝只翻了一次,就说‘暂且封存’。后来……后来我就被构陷下狱。那套书的下落,我也不知。但我在赤焰山工坊的冶炼区,看到过一些图纸……上面的标注方式、数据格式,和我编书时用的习惯,一模一样。”

陆清然的心沉到谷底。

也就是说,“烛龙”不仅控制了工匠,还拿到了父亲编纂的火器技术资料。甚至有可能是先拿到资料,才专门绑架了父亲这个编纂者去工坊做技术指导。

一个环环相扣的、精心策划多年的阴谋。

“还有一件事。”陆文渊忽然想起什么,神情变得更加凝重,“大概一年前,工坊里来了几个新人。不是工匠,也不是监工。他们穿得很普通,但举止谈吐……像是读书人,而且是读过很多书的那种。”

“他们在工坊里待了半个月,每天就是看,问,记录。问的问题都很深:炮膛的铸造公差怎么控制?毒药和火药的配比临界点是多少?弹道计算用的是什么方法?……”

陆文渊看向女儿:“有一次,其中一个年轻人不小心说漏了嘴。他问‘若将此炮置于京城外三十里,射程能否覆盖皇城’,旁边的人立刻瞪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再说了。”

京城外三十里。

覆盖皇城。

陆清然浑身冰凉。

这不是单纯的武器研发,这是要发动政变。用超越时代的大杀器,直接轰击皇城,摧毁抵抗,一举夺权。

“那些人的样子,你还记得吗?”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陆文渊努力回忆:“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留短须,左眉角有一颗黑痣。说话带一点江南口音,但不是很重。他手下那几个年轻人,都叫他‘山长’。”

山长。

书院院长的尊称。

陆清然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江南大儒、白鹿书院前任山长、三年前辞官归隐的理学名家,周怀谨。

周怀谨是裕亲王少年时的启蒙老师,两人关系密切,朝野皆知。三年前周怀谨突然辞官,理由是“年老多病,欲归乡着述”,当时还引起不小轰动。

如果他辞官是假,暗中为裕亲王组建技术团队是真……

“还有吗?”陆清然追问,“关于那些炮和毒气弹,任何细节都好。”

陆文渊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大概八个月前,有一次监工喝醉了,在我牢房外面跟人吹嘘,说‘等殿下的大事成了,咱们这些在赤焰山吃过苦的,个个都能封侯拜将’。那人问‘炮真那么厉害?’,监工说……”

他努力复述那个醉醺醺的声音:

“‘厉害?何止厉害!一门炮能顶一百个神机营!而且咱们的炮能打毒弹,一炮下去,方圆五十丈人畜不留!殿下说了,到时候先在京郊试炮,震震那些不识时务的……’”

京郊试炮。

震震那些不识时务的。

这已经不是阴谋,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计划。

陆清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她重新睁眼时,所有情绪都被压回心底,只剩下绝对的冷静。

“爹,”她说,“这些情报,非常重要。我需要你写一份详细的证词,包括你看到的所有图纸、听到的所有对话、接触过的所有关键人物。越详细越好。”

陆文渊点头:“我写。但是清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这些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如果真如我们推测,裕亲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甚至可能连宫里都有他的人……你揭露这些,会非常危险。”

“我知道。”陆清然说,“但有些事,明知危险也要做。”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含苞待放的腊梅。

“爹,你知道我在工坊的囚禁区,看到了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看到了一个孩子的尸骨。不超过十岁,脚踝上戴着镣铐,死的时候镣铐都没解开。”

陆文渊的身体剧烈颤抖。

“我还看到了一个老人,头发掉光了,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我给他施针时,发现他全身至少有七处骨折,都是旧伤,没有好好接骨,长畸形了。”

“还有一个年轻人,左手三根手指被人打断,因为接骨时没对齐,现在完全变形,这辈子再也拿不起工具了。”

陆清然转过身,看着父亲:“这些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但无论死活,他们都应该得到一个交代。而那些制造这些苦难的人,也应该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这不是报复,是公道。”

陆文渊看着女儿。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仇恨的火焰,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公理的执着。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女儿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会在深闺里绣花吟诗的娇弱贵女。她成了一柄剑,一柄要去劈开这个时代所有黑暗的剑。

而他这个父亲,能做的不再是为她遮风挡雨。

而是……

“我帮你。”陆文渊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写证词,我指认所有人。如果需要,我可以上朝堂,在陛下面前亲口说出这一切。”

陆清然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好。”

窗外,腊梅的花苞在风中轻轻颤动,终于,有一朵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很细小,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开了。

在寒冬里,开出了第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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