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门扉已被推开。
燕十三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与风尘仆仆。
室内,陆瑾正负手立于窗前。
他的目光投向客栈外渐次亮起灯火、喧嚣未歇的三江镇街道。
暮色四合,为这座城镇蒙上了一层朦胧而躁动的面纱。
“大人。”
燕十三几步上前,在陆瑾身后站定,抱拳躬身,声音低沉而躬敬:
“卑职回来了。”
陆瑾并未回头,只淡淡“恩”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遵照大人吩咐,卑职一入镇,便先去探查沉沙渡三江漕帮近况。”
这是陆瑾在来到三江镇的途中就安排给他的任务。
燕十三语速平稳,条理清淅:
“为免打草惊蛇,卑职未直接前往卷宗所述连络暗子之地,而是先寻了两位昔日帮中尚有些交情的旧识。”
“几碗水酒下肚,旁敲侧击,总算探得些风声。”
他顿了顿,神情更显肃然:
“据他们所言,漕帮内部近日生了大乱。”
“帮主沙通天的一件重宝被帮内叛徒盗走,沙通天为此雷霆震怒,正大肆肃清帮内。”
“但凡稍有嫌疑者,皆被严刑拷打。”
“现在帮内人人自危,帮中已是风声鹤唳,一片惶然。”
陆瑾听罢,缓缓转过身:
“连络地点的情况如何,能联系上那个暗子呢?”
原来,陆瑾从公示堂严副堂主手中得到的卷宗情报中,关于那位凝液境一重天境界的同僚失踪报告中,提及了三江漕帮内有一位那位同僚发展多年的暗子。
名字未知,但其中有与那位暗子的连络地点与方法。
燕十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手探入怀中,郑重地取出一物:
“卑职随后便去了那处连络点,镇西柳树巷第三间废弃仓房。”
“但那里已遭人破坏,门窗损毁,仓内被翻得一片狼借,显然有人捷足先登搜寻过。”
他摊开手掌,掌中赫然是一条折叠整齐、约莫半尺见方的素色绢布。
那绢布本应洁净,此刻却有大半被一种暗沉粘稠、已然干涸变作黑褐色的血迹彻底浸透,散发出一种铁锈的血腥味。
“但所幸的是。”
燕十三拿出此物后继续说下去:
“那位大人藏匿此物的手法极为隐蔽,在仓房角落一块松动的地砖夹层内。”
“搜寻之人未曾发现,才得以保全。”
陆瑾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绢布,接了过来。
他将其在掌心展开,凝液境修士敏锐的感知力瞬间放开。
他眉头微蹙,指尖捻过那暗褐的血渍,凑近鼻端,只轻轻一嗅。
随即,他眸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这血非人之血!”
“腥中带煞,阴寒刺骨,是妖魔之血。”
“且绝非寻常小妖,至少凝液境以上的妖魔!”
说罢,他抬眼,直视燕十三:
“仅此一物,还有其他线索吗?”
燕十三摇了摇头:
“卑职仔细搜寻过,仓房内外,仅此血绢。”
“其他可能存在的标记或暗语,皆被破坏殆尽。”
陆瑾的指尖地摩挲起这张冰冷的血绢,陷入沉思。
那位失踪的同僚,特意留下这条浸染强大妖魔之血的绢布,究竟意欲何为?
是指向妖魔本身?
还是与妖魔相关的地点?
“对了,大人。”
这时,燕十三再次开口,补充道:
“卑职在打听情报时,还得到两条消息。”
“其一,沉沙渡码头边,罗教分部的庵堂,人事有变。”
“卑职之前的顶头上司,那位玄池护法,据说已被调离。”
“如今坐镇庵堂的,是一位姓丁的新护法,来历不明,但手段据说颇为强硬。”
“其二。”
他声音压低了些:
“三江镇本地豪族黄家出事了。”
“其世子黄玉郎,前日遭人毒手,被被削去了四肢,做成了‘人棍’,今日伤势过重,已是不治身亡。”
“但黄家对此讳莫如深,并未报官,只言是急症暴毙。”
“目前正紧锣密鼓准备为其操办丧事,似欲尽快入土为安。”
陆瑾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被人削成人棍,重伤致死,黄家竟不报官衙,反而急于下葬?”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若有所思:
“这黄玉郎是何等人物?黄家如此作为,倒显得有些怪异了。”
“回大人。”
燕十三接口道:
“那黄玉郎在本地是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世,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恶名昭彰。”
“卑职还在三江镇担任罗教散人时,就听闻过不少他的劣迹。”
“此番遭此横祸,依卑职看,多半是恶贯满盈,踢到了铁板,惹上了真正不能惹的狠角色。”
“卑职推测黄家怕丢人现眼,更怕引火烧身,故而选择息事宁人,草草了事。”
“不能惹的狠角色,息事宁人”
陆瑾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思虑更深。
他略一沉吟,果断下令:
“燕十三,此事亦有蹊跷。”
“你再去打探,重点查清黄玉郎出事前后行踪,与何人结怨。”
“以及黄家对此事的真实态度,看能否寻到失踪有用的蛛丝马迹。”
“是,卑职遵命!”
燕十三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房间。
伴随房门轻轻合拢。
陆瑾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三江镇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点亮,勾勒出屋宇街巷的轮廓。
他摊开手掌,那条浸透妖魔之血的绢布静静地躺在掌心。
冰冷的触感与那难以言喻的腥煞之气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同僚留下此物,究竟是何深意?
这又是何种妖魔之血?
他凝神细思,试图从中捕捉到被遗漏的线索或气息。
就在这时。
原本安静坐在窗边藤椅上,正小口小口啃着白面馒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青瑜,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她小巧的鼻翼像闻到花蜜的蝴蝶般,微微翕动了几下。
碧玉般的眸子好奇地转向陆瑾的手掌,最终牢牢锁定在那块染血的绢布上。
下一刻。
她象只灵巧的狸猫般从藤椅上跳下,悄无声息地凑到陆瑾身边。
在陆瑾略带诧异的目光中,青瑜踮起脚尖,小巧精致的鼻子嗅了嗅陆瑾手中的血绢。
然后,她抬起头,碧瞳中闪过一丝困惑,语出惊人:
“咦?这个味道陆瑾,我好象在哪里闻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