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冈县,东城门。
夜色如墨。
白日里残留的些许水汽在冰冷的城砖上凝成露珠,顺着粗糙的缝隙悄然滑落。
城楼上,仅有的几支火把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垛口后几张紧绷而苍白的脸。
这些守城官兵的视线正投向远处的山林。
远处山林的轮廓在黑暗中蛰伏,如同沉默的巨兽。
“当!当!当!”
突然,一阵刺耳而急促的警钟声打破寂静,在城头回荡不休。
“来了!”
一名年轻的守城兵卒声音发颤,指着城外官道方向。
只见数团跳跃的明火正从远处的黑暗中快速逼近。
同时还传来一阵渐渐响亮的粗野呼喝与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响。
此刻,城楼上。
算上临时征调的民壮,守军也不足十人。
他们刚刚得到县令严令戒备,匪患将至。
此刻,个个面如土色,牙关紧咬。
守军领头的是一位县衙捕头,练气六层的修为在如今的景冈县内已算顶尖。
此刻,他握着刀柄的手已青筋暴起,手心里全是冷汗。
人力太薄了!
面对这股明显有备而来、人数远超己方的悍匪。
他们自知,仅凭他们手中刀弓,怕是撑不了多久。
念头刚起,那数团火把已如流星般冲到城下。
火光映照下,二十来个彪形大汉的身影清淅可见。
他们大多穿着兽皮或粗布劲装,手持刀斧,眼神凶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暴虐。
“放箭!快放箭!”
守军捕头见状,只得压下心头的恐惧,嘶声怒吼,下达命令。
稀疏的箭矢带着破风声射向城下。
然而,这点箭雨对早有准备的悍匪而言,如同搔痒。
“哈哈哈,给爷爷们挠痒痒呢?”
匪群中爆发出阵阵狂笑,盾牌或随手挥舞的兵器轻易格开了大部分箭支。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们狰狞的面孔和兵刃上闪铄的寒光。
顿时,压迫感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笑声未落,三名身高近丈、肌肉虬结如同铁塔般的壮汉从匪群中大步踏出。
他们赤裸着上身,露出布满伤疤的古铜色皮肤。
肩上共同扛着一根需双人合抱粗细、前端削尖的巨木。
那巨木前端包着粗糙的铁皮,俨然是一柄攻城巨锤。
“嘿哟!嘿哟!”
三人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如同三头人形凶兽,低吼着号子,加速冲向紧闭的城门。
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连城楼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瞄准那三个!射!别让他们靠近城门!”
捕头再次下达命令。
箭矢再次攒射,这一次集中射向那三名扛着巨木的壮汉。
眼看箭雨就要及身!
倏忽间。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攻城壮汉的两侧阴影中窜出。
他们身形矫健异常,远胜常人,手中弯刀在黑夜中划出数道冷冽的弧光。
叮叮当当!
令人心惊的是。
这几名盗匪双眼在火把映照下,竟泛着一种不似人眼的、渗人的幽绿色光芒。
在这诡异的绿光笼罩下,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反应更是敏锐到了极点。
弯刀精准无比地劈砍、格挡,竟将射向攻城壮汉要害的箭矢悉数斩落或荡开。
动作流畅迅疾,仿佛黑夜与箭雨对他们毫无阻碍。
“这是妖人!”
有守军惊恐大叫。
守城官兵心胆俱寒,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疯狂地拉弓射箭,投掷石块,试图阻挡。
然而,在那些绿眼盗匪的掩护下,三名壮汉已成功冲至城门下。
“一!二!三!撞——!”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三名壮汉全身肌肉贲张,气血奔涌,将全身力量灌注于肩头巨木。
轰——咔!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猛然炸响。
厚重的城门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仅仅数下狂暴的撞击,那看似坚固的城门便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轰然向内倒塌,激起漫天烟尘。
“城门破了!撤!快撤!”
捕头见大势已去,只得先招呼仅存的守军向城下逃去。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欲逃的瞬间。
“嗷呜!”
一声充满暴戾气息的狼嚎响起。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覆盖着钢针般硬毛的银灰色身影出现。
它载着一个魁悟如山的身影,如风般掠过烟尘,堵在了城门缺口处。
此人正是匪首段狼,骑着他那头健硕的银狼妖兽。
段狼仅存的右眼凶光四射,扫过那几个仓惶逃窜的守军背影,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胸膛猛地高高鼓起,脖颈间青筋如虬龙般暴凸。
“吼——!”
一声狂暴到无法形容的狮吼,如同九天惊雷在狭窄的城门洞内轰然炸开。
音波仿佛不再是无形,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带着血色煞气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噗!
那几个正欲逃走的守军身形猛地僵住,随即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们耳鼻口眼七窍之中,顿时鲜血狂喷而出。
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如破麻袋般软软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段狼,你这震山狮吼功,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这时,一个阴柔的声音在段狼身后响起。
只见青衫男子纪吕摇着折扇,从段狼身后踱步而出。
“这等威势,寻常练气后期的武者若是正面挨上,怕是五脏六腑都要被震成齑粉吧?”
段狼闻言,双手抱胸。
他坐在妖狼背上,仅存的独眼睥睨着洞开的城门和倒伏的守军。
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嚣张与自傲,声如闷雷:
“哼!寻常练气后期?”
“纪吕,你未免太小看老子的手段了!”
“至今能在你段爷爷这震山狮吼功下撑住不倒的练气境圆满,十根手指也数得过来!”
说罢。
他猛地扬起手中鬼头大刀,刀锋直指城内寂静的、被火光照亮一角的街道。
而后,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嗜血的狂热:
“小的们!城门已开,羔羊在圈!”
“给老子杀进去!”
“金银财宝!好酒好肉!娇娘美眷!任取任夺!”
“今晚,老子要这景冈县城血流成河,让天上的月亮都给老子染成红的!”
“血洗此城,鸡犬不留!杀!”
话音刚落。
群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杀啊!抢光!杀光!”
“血洗景冈!”
“跟着大当家,痛快个够!”
汹涌的匪潮,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煞气,就要涌入洞开的城门。
可就在段狼最后一个“杀”字尾音尚未消散,群匪的吼声达到最高亢的刹那。
段狼那正要催动妖狼前冲的动作,却象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僵住了。
他那颗狰狞的独眼骤然收缩。
瞳孔深处映照出的景象让他脸上的狂傲瞬间凝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与凝重。
只见那刚刚被巨锤轰塌、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的城门洞内。
通往县城的主干大道上,竟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挡路。
此人一身簇新的七品鹌鹑补子青色官袍,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显得突兀。
他身形并不魁悟,甚至有些文弱,但站得笔直如松。
面容清癯儒雅,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寒霜。
手中握着一支通体乌黑、笔锋闪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判官笔。
他就那样静静地挡在了汹涌匪潮与整座县城之间。
夜风吹拂起他官袍的下摆,一股无形的、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开始弥漫开来。
段狼的独眼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拦路者,凶光重新凝聚。
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哼:
“哼!装神弄鬼!”
“想必阁下,便是这座县城新上任的县令大人吧?”
他手中的鬼头大刀缓缓抬起,刀尖隔空遥指那持笔的儒生。
语气充满了赤裸裸的蔑视与残忍的威胁:
“看你这身官皮还算光鲜,识相的,现在给老子麻溜滚蛋!”
“老子今天心情好,兴许饶你一条狗命!”
“若是不知死活,还敢拦在你段爷爷面前”
段狼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老子就先把你削成人彘。”
“然后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你治下的这座县城里那些贱民,是怎么被老子,一刀一个,屠戮殆尽!”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