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回到芦苇荡深处。
那片灰白瘴气弥漫、妖力正在沸腾的内核水域。
巨大的血卵在芦苇平台上沉浮搏动。
每一次膨胀收缩都牵动着浓稠的天地灵气与瘴气,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乌篷小船静静漂浮在数十丈外。
船头,素白襦裙、白玉莲花面具遮面的少女,将视线从这妖异的破境景象移开。
她的目光穿透重重灰白帷幕,锁定了不远处一处苇丛中。
那里,有一只毛色黯淡、眸中流转灵光的小巧棕狐。
“狐仙娘娘,所以你是打算眼睁睁看着这只瘤顶鹤妖突破凝液境吗?”
面具少女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的讥诮:
“在你的帮手没有到来之前,你都无动于衷咯?”
狐仙娘娘的真身,那只小巧棕狐闻言,琉璃般的眸子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恨意。
但随即,这双眸子中又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
而后,她没有再与面具少女做口舌之争。
取而代之的是,施展香火神道的术法,来回应对方。
只见棕狐猛地仰首,小巧的口中竟喷吐出两团凝实如棉、氤氲流转的纯白云气。
这云气甫一离口,便迎风见长。
瞬息间化作两柄长约三尺、寒光凛冽的虚幻刀戈。
刀身符文隐现,戈刃缠绕着丝丝缕缕淡金色的香火愿力,散发出一股威严的气息。
待刀戈成型,狐仙娘娘朝着面具少女低喝一声:
“敕!”
话音刚落。
两柄云气刀戈应声而动,撕裂浓稠瘴气。
化作两道肉眼难辨的流光,一左一右,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直刺船头少女。
刀戈所过之处,灰白瘴气竟被那纯净的香火愿力短暂净化、排开,形成两道清淅的轨迹。
面对这迅若惊雷的术法攻击,白莲面具少女却是不慌不忙,甚至轻笑出声:
“呵,敢主动进攻?”
“看来娘娘是等不及了,还是说你的帮手快要到了?”
话音未落。
她那只方才还在把玩白骨铃铛的芊芊玉手已然抬起。
五指如拈花般在身前虚虚一引,指尖灵力瞬间喷薄而出。
并非凝聚实物,而是直接在身前丈许处的虚空中,勾勒、构筑出一面半透明的玄色菱形盾牌。
盾牌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旋转的旋涡纹路,散发出阴冷、吸噬的气息。
“锵!”
云气刀戈狠狠斩击在玄色旋涡盾牌之上,竟然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香火愿力与灵力猛烈碰撞,互相湮灭。
刀戈上附着的淡金愿力试图净化、穿透盾牌。
而那玄盾上的旋涡则疯狂旋转,贪婪地吞噬、消磨着刀戈的威能与蕴含的香火之气。
一时间,光晕明灭,气劲四溢,竟僵持不下。
但这仅仅是明面的交锋。
暗地里,更为凶险的神识之战已然展开。
狐仙娘娘的神识涤荡,散发无形的金色涟漪,化作无数金针,无声无息地攻向面具少女的识海。
这是香火神道的攻伐手段,直攻敌人的神魂本源。
白莲面具少女见这只仙家似乎全力以赴,略显错愕。
但很快,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微笑。
只见她识海之中,一朵幽暗的黑莲虚影悄然绽放。
金针刺入,如泥牛入海,被那黑莲的层层花瓣绞灭。
“罗刹蚀魂箭!”
同时,少女展开神识的反扑。
一道更加凝练的漆黑神识之箭,循着狐仙娘娘的神识轨迹,狠狠反噬回去。
“哼!”
狐仙娘娘闷哼一声,琉璃眸中金光一闪。
体内愿力金池翻涌,也凝聚出一朵由纯粹愿力构筑的金焰莲花,将那反噬的蚀魂箭挡下、焚灭。
金焰与黑气交织湮灭,在神识层面掀起无声的风暴。
几个呼吸时间过去。
双方已隔空交手数个回合。
云气刀戈与噬元玄盾依旧在僵持、消磨;
暗中的神识交锋更是险象环生,凶险万分。
表面上看,竟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低。
但狐仙娘娘其实心里很清楚:
这种“均衡”的境地,不过是这个罗教出身的少女刻意营造的假象。
那面玄盾固然能吞噬愿力,但少女自身灵力并不浑厚,只是寻常练气后期。
若她全力施为,未必不能一举破开玄盾。
但关键的是,不是云气刀戈与噬元玄盾的对撞。
而是对方至始至终,那戴着皓腕上的白骨铃铛都未曾催动。
那串专克神道愿力的“摄魂铃”如同悬顶之剑,引而不发,带给她巨大的压力。
所以,狐仙娘娘哪里看不明白,对方显然只是在戏耍她。
但船头少女在又一次轻松化解了狐仙娘娘一次神识冲击后,似乎失去了继续纠缠的兴致。
她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与不耐:
“狐仙娘娘,陪你玩了这么久,也该倦了。”
“你这点残存的香火愿力,还是留着给自己塑个象安息吧。”
话音未落。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终于缓缓抬起。
皓腕上那串由九枚森白骨节串联而成的“摄魂铃”在灰暗瘴气中闪铄着一股柔和的光泽。
此刻,面具少女纤细的食指,已然搭在了其中一枚骨铃之上。
接下来,只需轻轻一勾。
狐仙娘娘见状,瞳孔骤缩。
它太清楚这铃铛的威力了。
半月前道场被破,她的神道根基几乎被毁,皆拜此物所赐。
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让它几乎想要退避。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凌厉无匹、仿佛能撕裂苍穹的银色刀风,骤然自侧后方的浓稠瘴气中破空而来。
那刀风并非劈向少女本人,而是精准无比地斩向她脚下那艘小小的乌篷船。
目标明确,势必打断她的施法。
刀风撕裂瘴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裹挟着一股强大的气劲,瞬间便至。
白莲面具少女搭在骨铃上的手指猛地一顿。
面具下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淅的惊愕。
“恩?”
电光石火间,她根本来不及摇动铃铛。
只见她足尖在船板之上轻轻一点,身姿如弱柳扶风,又似白鹤掠水,以一种轻盈的姿态腾空而起。
月白色的裙裾在瘴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咔嚓——轰!”
几乎在她离船的同一刹那,那道凌厉的银色刀风已狠狠斩落。
坚固的乌篷小船如同纸糊一般,被从中一分为二。
木屑纷飞,船体轰然裂开,迅速沉入浑浊的水中。
少女身形在空中一个轻盈的转折,如同没有重量般,竟稳稳当当地飘落在一块较大的、漂浮着的船板碎片之上。
那船板不过尺许见方,在水面载沉载浮,她却立得稳如泰山,连裙角都未曾沾湿半分。
这份对身体的精妙掌控和轻身功夫,绝非寻常修士能有,显露出其极为不俗的武道根基。
她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碎裂的船板,再缓缓抬起那戴着白玉莲花面具的脸庞,望向刀风袭来的方向。
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清淅地穿透瘴气:
“这就是大梁镇魔司的人打招呼的方式吗?”
“见面不由分说便毁人舟揖,当真是一点礼节都没有,与那荒野盗匪又有何区别?”
在刀风袭来的方向。
瘴气翻涌,水波荡漾。
水魍那由浑浊水流和黑雾构成的身躯载着陆瑾与燕十三,缓缓破开灰白帷幕,显现在这片内核水域。
陆瑾立于水魍之首,玄铁砍刀已然归鞘,但右手依旧沉稳地按在刀柄之上。
他身形挺拔如松,青袍在瘴气微风中轻轻拂动。
面对面具少女愠怒的质问,他目光如炬。
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淅地回荡在对方的耳中:
“陆某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遇到非常人,自然要用非常的招待方式才行。”
言罢。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水泽的腥气与瘴气的阴寒。
此时,罗教散人燕十三就站在陆瑾侧后方。
他看着那独立碎木、气息深沉的少女,微微眯起眼睛,似有所思。
狐仙娘娘所化的小巧棕狐,见镇魔司的陆瑾终于到来,也是松了一口气。
她转移视线,望向远处芦苇平台上。
那颗巨大的血卵搏动得愈发急促,暗红色的光芒通过半透明的卵壳剧烈闪铄,仿佛一颗濒临爆炸的心脏。
一股更加强横、更加不稳定的妖力波动,正从中疯狂蕴酿、攀升。
眼下,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