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背着萧见信，面向着前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重新经历无数个千钧一发的瞬间。
回忆在他的躯壳内爆裂、重组、复现。
从他被作为实验品丢进榕城那座巨大而诡异的私人医院开始。精神被强行侵入、异能在一片混沌与折磨中被野蛮激发，还有那些隐藏在无菌灯光下的恐怖实验……他竟能活着从那地狱爬出来。
如今想来，或许正是埋藏在这医院地底的某块奇异碎片，在毁灭他的同时，也扭曲地“塑造”了他。而命运，竟又如此讽刺地将他指引回来。
至于萧见信，抓到他的时候，秦奉先想过要杀他，来寻找自己失散父母的线索。直到他们一同穿过丰城，线索断在茫茫雨幕之后。
后来就是失忆的那段时间，记忆的空白带来了奇异的平静，他甚至得知了父母在北联基地安好的消息，仿佛所有过往的执念与苦痛都被一笔勾销。
身边的人都在告诉他往前看，他确实并不太在意过去。
只是，因为这小小一段记忆上的缺陷，他竟然怎么也看不清未来。
直到那次，在战场上被阮俊驰的火焰不慎擦伤，他竟然失去了理智，差点将阮俊驰弄死……阮俊驰就这么退役了，他似乎将自己的失控归于那一年半载的空白，却怎么也不愿意吐出一丝一毫过往的事情。
直到命运的戏弄让他和萧见信再度相遇。
在篝火旁，他看见萧见信的瞬间，想起了自己失忆时刻的那一堆木雕。所以，他把橘长的木雕送给了对方。
那次之后，秦奉先回到北联连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支离破碎的画面、尖锐的情绪、冰冷的触感……
之后他终于彻底想起来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
同时，他也清晰地忆起篝火旁，萧见信曾问过他：“你父母还好吗？”
那是在嘲讽他，还是萧见信这个人被夺舍了？
还在困扰的秦奉先，立刻又接到了个任务——要迎接萧见信医生回到北联医治易先生。因为萧见信的异能，是治愈。
治愈…治愈……？
秦奉先感到一阵更深的空洞与不安。他觉得自己一定还忘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他找到了金秀雅。阮俊驰不会开口，但金秀雅会。从她那里，他得知了被掩盖的真相。金秀雅最后看着他，语气复杂：“把一切都当做没发生过吧。”
直到那一刻，丰城那场大雨洗干净的血液才从深处翻涌出来。
湿冷的雨水，黏腻的鲜血，带着血腥味的嘴唇，还有紧贴着他耳畔，那一声极轻、却沉重无比的——
“对不起。”
秦奉先想起来了。
那一瞬间的心情，该如何描述？
释怀？感激？憎恶？怀疑？不安？还是纯粹的愤怒？
那是秦奉先第一次强烈地想要把什么人抓到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剖挖他的内心。
质问、嘲讽、欺辱，加倍地凌虐回去。反正他早就干过，不需要再克服一次心理压力。
或者只是什么都不问，静静盯着他，这些想法，都源自于……
——控制。
秦奉先，想要控制住这个影响他人生的极其不安分的变量。
所以，在矿洞下遇见奄奄一息的萧见信时，他想过，就这么掐死萧见信算了——让变量彻底消失，也是一种控制。
临到头时，看到那个眼神，他又收回了手。
于是他就带着“萧医生”回了基地。
当李将军权衡如何处置这个身份敏感能力特殊的不速之客时，是秦奉先主动接过了监视的任务。
他将与萧见信相关的一切人和事都纳入监控网络。
这很合理，不是吗？谁也不知道这个满腹秘密、心思难测的人进入北联核心，接触易先生，究竟会带来什么。他的监控是必要的防范。
那些压抑着的、翻涌着的，他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几乎要冲破他外壳的阴郁情绪——它们的滋生与蔓延，自然也是……
合理的。
……这些，秦奉先都没有解释。有些话，点到即止。
“嗯。”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
背上的萧见信显然没完全弄懂这声“嗯”背后承载的重量。不过，就这样吧。他问得太含糊，对方就答得含糊。
至少，他好好趴在秦奉先背上，他俩都没死。
累了累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萧见信。”秦奉先忽然开口。
“……说。”
“扯平了。”
“扯不平……”背上传来萧见信渐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早就乱套了。”
秦奉先没有再说话。
萧见信的意识又开始模糊，重伤和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上。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秦奉先的声音，低沉地传来，落在耳畔：
“那就慢慢算。”
黑夜也过去了，距离他们从医院出来，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秦奉先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上的疲惫、饥饿、脱力。
但怀中的辐射碎片却能让他一直保持着身体上的活力。
萧见信睡着时异常安静，这是早在同一宿舍时秦奉先就察觉到的——不翻身，不说梦话，不打鼾。除了……做噩梦的时候。
萧见信会在梦魇中，无意识地、带着某种挣扎的腔调，喊他的名字——
“江给。”
有时候秦奉先会思考，他很少去控制别人，却为什么如此想要控制萧见信这个人。
慢慢的，答案自己浮现了出来。
因为萧见信将一片灵魂的碎屑，将自己骨血中的某些东西，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刻进了他的骨血。
因为萧见信在他生命中留下的那些重要的痕迹，以某种方式影响了他，塑造了他的另一面。他的人生里已经混杂了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截然不同的东西，残酷的、灵活的、不择手段的。
从此，他秦奉先的每一次计算、每一次权衡、每一次抉择，都可能悄然带上萧见信的影子。
在界碑的阴影之处，盘桓藏匿着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