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奉先的视野在剧痛与血色的边缘模糊、清晰、又再次模糊。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钝锤砸在骨架上,带着新鲜刺骨的疼痛。
他能感觉到断裂的肋骨处传来骨骼被强行粘合的酸胀麻痒,异能正以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催生着骨痂,肌肉和血管在断口处疯狂编织。
秦奉先不止一次地体会到萧见信的异能。
哪里是什么新生或温和的愈合。
这分明是废墟上的野蛮重建,叮铃哐啷砸出来的。
他猛地咳出一口带着血块和泡沫的污血,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视线在眩晕中摇晃片刻,终于稳定下来。
萧见信还在眼前,近得能看清他每一根被汗水浸湿的睫毛。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嘴唇紧抿着,上面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呈现出一种干涸的暗红色。
萧见信松开了捧着他脸颊的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显然想避开压在秦秦奉先身上,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栽倒,直到指关节抵着秦奉先身后粗糙的砖石,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
连续使用异能,还有“手术”,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精神力和体力。兴奋剂的效力早已过去,腹部的伤口也在这番剧烈动作后重新渗出血迹,染红了粗糙包扎的布料。
他不能压在秦奉先身上,只能强行撑住他背后的墙。
秦奉先缓慢眨眼,不解地望着他。
这张熟悉的脸上交织着疲惫、疯狂和专注,还有让秦奉先感到困惑的一丝得逞的苍白笑意。
蛇杖……是什么?武器吗?
“能动吗?”萧见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勉强抬头才能看着秦奉先的眼睛问。
多亏萧见信,秦奉先活着,但很疼。
萧见信身体的颤抖,粗重得可怕的喘息,身上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近在咫尺的,萧见信汗湿的后颈,和那一截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沾满污渍的脖颈线条。
他的喉咙灼痛,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但似乎不需要他回答了。
秦奉先只觉得腿上一沉。
萧见信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倒下,上一秒还在逞强,笑看他,下一秒,额头重重已经地磕在他的大腿上,然后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瘫软下来,侧脸贴着他染血的作战服裤料,一动不动了。
所幸他的背部还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没了萧见信的声音,废墟忽然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风声,远处的异响,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秦奉先自己沉重的心跳,腿上温热的重量。
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腿上昏迷不醒的萧见信。
他的侧脸此刻只剩下昏迷后的全然空白与疲惫,血污和尘土模糊了五官,但这张脸在秦奉先心中烙印得非常清晰。
不久前,萧见信还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从死亡边缘掰回来。
这个曾被他用枪指过,也曾在黑暗中与他背靠背厮杀的人。
现在像个耗尽了所有燃料的机器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秦奉先缓慢而艰难地抬起自己那只尚且能动的右手。他的指尖冰冷而颤抖,悬在半空停顿了片刻。
然后,落下。
很轻地,落在了萧见信被汗与血黏成一缕的黑发上。
没有言语。
秦奉先垂眸盯着萧见信的嘴唇。
他的嘴唇……一直都是咸腥的铁锈味。
秦奉先仰起头,盯着开始翻出星星的天空。
片刻后,秦奉先费劲地护住萧见信,从他身旁捡起了通讯器,很好,还在工作,他忍着疼,编辑了信息,发送给磐石哨卡。
编辑萧见信的名字时,他顿了顿,摁下了那两个字。
所以,蛇杖到底是什么意思?
磐石哨卡和往日一样别无不同,照常运营中。
哨卡的通信枢纽处,两位值班人员正处理着手头的工作。
这里是哨卡的神经中枢,一个恒温恒湿、布满各种屏幕和指示灯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细微的电子设备运转声和过滤系统的低鸣。
墙壁上,巨大的主屏幕分割成数十块区域,显示着哨卡各关键点位、周边警戒区的实时画面。
房间中央是呈半环形布置的三组控制台。负责远程通讯、信号监听与信息处理的控制台前,值班通信兵刚换班不久。他面前的弧形屏幕上,目前一片宁静的绿色。
值班员坐在座椅上,降噪耳机里,只有轻微的、规律的本底噪音,一切如常。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快下班了,他脑子里已经盘算着交接班后,该吃些什么。
食堂?算了,今天周二,大概是豆子炖肉,他有点吃腻了。
他不知道的是,待会儿,他练饭都没得吃了。
“嘀——嘀嘀!嘀——!”
一阵突兀而短促的、区别于常规背景音的优先级提示音,猛地从他面前的音频输出器和耳机里同时响起,瞬间打破了操作舱内的平静氛围。
“我靠!”他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啪的一下戴好歪了的耳机,摁下了接收和解析。
主屏幕右侧,原本绿色的状态栏猛地跳红,一个闪烁的三角警示标志弹了出来,下方出现一行加粗的白色字符:
【接收到加密 burst-transission(突发传输),信号强度:弱,校验中……】
“突发传输?”值守员眉头一皱,手指飞快地在触控屏上划过,调出信号分析面板。
如果不是系统预设的特定滤波器和高灵敏度接收阵列一直处于值守状态,很可能就错过了这次突发传输。
系统字符继续滚动。
【校验通过。
值守员倒吸一口冷气,发出尖锐哨音:
“——a3!?”
a3权限是前线作战人员最高紧急级,优先级仅次于直接敌袭警报。
他毫不犹豫,直接站起身来,啪地按下了控制台侧面的一个红色按钮——那是通知值班军官的紧急通讯钮。
因为整个磐石哨卡对接的a3人员,只有那么几个!
几乎同时,控制台中央一块较小的战术信息显示屏自动亮起,开始逐行显示解码后的信息内容。目的橙红色:
【现有北联成员两名,急需紧急医疗后送及武力接应,非常紧急!
值守人员看见了发送信息的设备,双眼一瞪,扭头大喊:
“北联!a3求救信号!!!”
通报信息的他在宣布这个重磅消息后,整个通信枢纽猛地炸开了锅,摸鱼的聊天干活的都看向了他。而他立刻在一片喧闹中,冷静地开始加急解析位置。
一滴冷汗从额头落下,他全神贯注投入,直到数据出现的瞬间,惊喜报告道:
“经纬度出来了——”
军官匆匆赶来,立刻开始试图联系对方,预备紧急兵力前往榕城边缘,时刻准备支援。
一队志愿队带着医院已经出发十分钟后,通信枢纽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成员界碑重伤,胸部穿透伤,肋骨骨折,医疗兵蛇杖腹部贯穿伤,无法移动……】
值班人员瞪大了双眼,颤抖着手立刻将信息发送给了前线,然后焦躁不安地等待。
北联界碑?那不是秦奉先吗!?
这两条信息接收延迟了将近一个小时,救援真的还来得及吗?
还有……蛇杖是谁?
秦奉先不是单兵作战吗?有配医疗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