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见信的脚后跟在地砖上蹭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洗手间里被无限放大。
隔壁工具间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死寂。
萧见信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洗手间的门猛地被拉开。
麦冬站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未消的不悦,看见是他,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她身后的阴影里,秦奉先也露出了半边身影,面色沉郁,目光锁在萧见信脸上。
“你在这里——”
麦冬的每个字都一顿顿的,没什么情绪,“听了多久?”
萧见信喉咙发干,“我刚来…洗手。”
麦冬看起来烦得不行,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缓和自己的语气,对萧见信温声问:“刚来?听到我俩说的全部没有?”
“……”萧见信木着脸一言不发。
“听到哪里?”麦冬迈了半步,作战靴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立刻道:“我可以没听到。”
秦奉先的目光滑开,侧过头。
如果没看错,秦奉先刚刚是不是叹了口气。
萧见信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我不知道你们在,马上走。”他说着,侧身从麦冬旁边过去。
刚和麦冬擦肩而过。
“站住。”这次开口的是秦奉先。他迈开一步,直勾勾挡在萧见信面前。
以秦奉先的体量,他不侧身,萧见信只能从他胯下钻过去。
于是萧见信顿住脚步,抬头看向他。
他的视线在萧见信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转向麦冬:“从我们吵一队来的。”
麦冬:“?”
“你知道不早点提醒我?”
秦奉先:“因为在吵架。”
麦冬很想翻个白眼,她干脆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看向萧见信时,眼神里的锐利和怒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疲态。
“听到了也好,省得再解释一遍,”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烦躁,“反正秦奉先一直都是你的督导员,以后你俩一起做任务吧,不用磨合了。”
“秦奉先和你组成独立战术单元,但要在老陈的总体指挥下行动。你怎么想?愿意跟着秦教官开小灶,还是愿意继续跟着我们这帮不靠谱的,在枪林弹雨里自己摸爬滚打?”
问题忽然抛到他面前了。
萧见信盯着两人数秒,沉思起来。
洗手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萧见信垂下眼睫,盯着脚下光洁瓷砖上反射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脑中闪过不少片段,分裂成麦冬和秦奉先两块,左右开始互殴。
一队的队友们很危险,麦冬承诺的管教似乎没多少用,而且,火花他们可不像是听管教的样子。
但秦奉先身边也并不安全,根据萧景的说话,秦奉先现在就是在监控他,拉拢他。而且,关于秦奉先的回忆总是越过了他如今的身份,回到从前那血糊糊的状态。
萧见信竭力忽略那些过往,去深思他来到北联后的“新秦奉先”。
……太乱了。
信息纷杂,人心叵测,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麦冬环抱双臂靠在门框上,脚尖无意识地轻点地面。秦奉先目光沉静地落在萧见信低垂的头顶,等待着他的抉择。
最终,萧见信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完成了一个短暂的巡弋,看向了秦奉先道:
“我选秦奉先。”
麦冬……萧见信觉得自己玩不过她。
这样冷静思考下来——秦奉先更容易拿捏,权利也更大。
麦冬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摇了摇头,不知是失望还是觉得有趣。
秦奉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微一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对麦冬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洗手间。军靴踏地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渐行渐远。
剩下麦冬和萧见信。
麦冬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萧见信以为她又要发火或说什么尖锐的话。但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萧见信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他晃了一下。
萧见信失神想,麦冬的怒火貌似只针对秦奉先?
“小子,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有可能是命运帮你选的。但记住,无论谁教你什么,最后能救你命的还是你对危险的直觉,和你昨天敢于冲向血泊里的胆子。”
抿了抿唇,麦冬烦躁:“你很优秀,萧见信,这个决定是对的,跟着秦奉先,起码不会死。”
说完,麦冬扭头,头发在空中甩出流畅的痕迹,军靴的节奏比秦奉先多了几分随性,抬手道:“让你有不好的经历,抱歉。”
她收回手,也转身朝门口走去,想起什么,又道:
“对了,堡垒的报告上写,他那两次,是瞄准追着你的几只变异体开的炮,他以为你不会死……他有点蠢,但他的报告上,有两句跟你道歉的话,还算人话。”
“麦姐。”萧见信出声喊住她。
昨天,麦冬在火花倒地后已经飞速蹿出的背影,耳边响起战火的轰鸣,萧见信体内的肾上腺素飙升,也跟着不受控制地蹿了出去。甚至等他意识到疼痛的存在,已经是下了战场之后了。
回想起来,这几个月难道还真把他训成个兵了?
“麦姐,希望你能继续教我。”萧见信站定在原地,朝麦冬鞠躬。
“呵。”
一声嗤笑,让萧见信抬起头来。
麦冬扶着门框,露出了手上零星如纹身般的疤痕,笑道:“早出师了,小天才。秦奉先他脑子不行,眼光倒是不错——告诉你,我可不会让不达标的人上一队的战场,实习也不行。”
转瞬,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调侃的干脆:
“对了,记得取代号。难听的代号,会跟你一辈子。”
说完,她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