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发出嗡鸣,载着满身尘土与血腥气的一队,在黄沙暮色中驶离了废墟。
车厢内气氛沉滞,只有堡垒在呼呼打鼾。
火花躺在临时架起的担架床上,颈部的止血带和简易呼吸器格外刺眼,旁边正架起血袋输血,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的绿线。
麦冬半跪在旁边,正用湿纱布小心清理她脸上和手臂上的血污和沙粒,动作熟练而轻柔。
萧见信坐在角落的简易折叠椅上,背对着众人,借着车厢壁上昏暗的应急灯光,用镊子夹着浸透消毒液的棉球,小心处理自己后背和手臂上几处被碎石划破、被流弹灼伤的伤口。
消毒液刺激伤口的痛感让他微微蹙眉,但更让他眉头紧锁的,是回刚刚那两次几乎要了他命的经历——
堡垒那近乎无差别的地毯式轰炸。
“嘶……”药水碰到一处较深的擦伤,他吸了口凉气。
“疼?”麦冬头也没回,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
“还好。”萧见信放下镊子,开始用无菌敷料覆盖伤口,“比差点被队友炸死要好。”
他的声音闷闷不乐,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他只觉得侥幸。
如果不是他跑得快,运气好,如果不是乌鸦那关键的一枪,如果不是自己这三个月往死里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他可能已经和那些变异体的残骸一起,埋在c城废墟的黄沙下了。
没想到,听了这话,堡垒猛一回头:“你们治愈系不是打不死吗?”
麦冬啧了一声:“堡垒,首先,他是实习兵,不是正式兵,扛不住炮弹。第二,治愈系是能治病,不是不死。”
堡垒立刻挠着头,看向后厢给自己处理伤口的萧见信,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几道新鲜的、细长的擦伤——那是他翻滚躲避时,被尖锐碎石划破的。
头发焦了,脸也划伤了,似乎,是有点惨哈?
他隔着窗户,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萧信信。”
萧见信抬起头,颇为无语:“萧见信。”
堡垒害了一声,“要不你就给自己取个代号呗,还得记你名字多麻烦,战场上喊名字我们都反应不过来。”
“嗯,这倒是说得对。”麦冬接过话头,手里的动作没停,给萧见信背上最后一道伤口贴上敷料,她拍了拍敷料,拍得萧见信疼得一哆嗦。
“有个代号方便,你给自己取一个。”
萧见信拉好衣服,转过身。车厢里其他几个人,除了依旧昏迷的火花和专注于狙击镜的乌鸦,似乎都因为“取代号”这个话题有了点微妙的关注,转头看向了他。
堡垒咧嘴笑了,露出憨厚的表情,跟他在战场上乱射炮的形象截然不同:
“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但还挺能扛炸……要不叫小强?”
他双眼亮晶晶的,显然对自己的取名天赋颇为自得。
萧见信还没反应过来,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乌鸦,忽然幽幽地冒出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诱饵。挺合适。今天一堆变异体追着他跑,他吸引了不少火力,我一直追着他射击,干掉十二只。”
萧见信嘴角抽了抽。难怪乌鸦能准确救下他。
一直沉默的影子,忽然头也不抬,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累赘。”
简洁直接,杀伤力十足。
萧见信:“……”
“那他又能抗伤害,又累赘,要不,叫废铁呗?”一道笑嘻嘻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火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好整以暇地盯着萧见信。
“到时候我会自己想一个。”
火花切了一声,嘀咕着没意思,躺在病床上闭目休息了。
“别想太多,火花对你没意见,”麦冬她摘下手套,走到车厢前部的小型储备柜,拿出两瓶功能性饮料,扔给萧见信一瓶,“一队的风格就是这样。完全没有秩序可言,只要能完成任务就行。”
萧见信忍了又忍,没忍住问:“秦奉先之前也在队里?还是队长?”
他现在怀疑秦奉先真能在一队待下去?
这句话一出,车厢内诡异地寂静了一瞬。
萧见信敏锐察觉到了,立刻停下嘴来。
麦冬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车内的队员,擦了擦嘴,含糊道:
“…自己卸任了呗……”
萧见信握着微凉的饮料罐,指腹感受着金属的质感,沉默下来。虽然疑惑,但他还是没问出口。
“对了,”麦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去后,去装备处领一套内衬软甲,就说是我的批条。能稍微挡一下流弹和破片,虽然防不住堡垒的主炮直击或者火花的中心电涌,但至少被崩飞的石头砸到不会那么疼。”
“……谢谢麦姐。”
说完这些,车厢内彻底安静下来,直到返回基地,都没人再说话了。
车子驶入基地大门,经过层层检查,最终停在医疗区入口。
早已接到通知的医疗人员快速上前,接手了火花,推往加护病房。
麦冬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对萧见信摆摆手:“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好好清洗消毒,伤口别沾水。明天下午两点在军区简报室汇报,你准备一下。”
她说完,拎起自己那个磨损的医疗箱,走向另一条通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基地错综复杂的走廊里。
堡垒晃晃悠悠地往宿舍区走,路过萧见信时,说了句:“考虑一下,小强很适合。”然后继续晃悠着走了。
影子早已如同融化在墙壁阴影中,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只有乌鸦在经过时,脚步略微停顿。他看了萧见信一眼。
萧见信独自站在医疗区门口,身上还残留的硝烟的味道。暮色中他摸了摸后背的敷料,又想起火花颈间喷涌的鲜血和麦冬那双稳定操作的手。
这就是一队。
混乱、危险、难以理喻,却又在生死边缘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听说今天的变异体高达五十多只,他们五个人,半个多小时就打完了。
尤其是火花,根本不要命。
而他,已经踏入了这个疯狂的一队。
回到那间狭小的单人宿舍,萧见信站在淋浴喷头下,让温热的水流冲走满身的污垢和疲惫。水珠划过伤口带来刺痛,他却有些麻木。
他擦干身体,对着镜子检查伤口,然后拿出笔记本,借着台灯,开始准备明天的报告,记录今天任务中每一个他能回忆起来的细节,尤其是关于那四位队友的行为模式碎片。
字迹因为手指的细微颤抖而略显潦草,但他写得很认真。
写完,他依然没等到秦奉先回来,疲惫的身体已经叫嚣着要休息,萧见信修复了身体的伤口后,立刻躺下休息。
黑暗中,他似乎又闻到了黄沙、硝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第二天,不到六点,他已经毫无睡意,索性起床。秦奉先还是一样,早已不见。
距离八点的简报会还有很久,他打算先去医疗部看看情况。
医疗部永远是基地里最忙碌也最安静的区域之一,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味和血腥味。
萧见信穿着常服,刷了身份卡进入外围走廊。
整理了一下麦姐出任务前说的东西后,他打扫了一下手术室,就打算去简报室等着。
刚走上简报室所在的三楼,萧见信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一阵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见信下意识地侧身让路,并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笔挺的北联校级军官常服,肩章上的徽记在冷光灯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身姿挺拔,正是秦奉先。
秦奉先也看到了站在玻璃墙外的萧见信,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却直接落在了萧见信身上。
他从头到脚,快速扫视了一遍。
“萧见信,任务完成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秦…”萧见信挺直脊背,正想照习惯喊秦队,话到嘴边忽然一顿,想起来他现在已经加入了一队。
他已经不是秦奉先手下,而是和秦奉先平起平坐的队友了。
他嘴角几不可察一翘:“秦奉先。”
秦奉先眉毛微微弹动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突然从社交距离拉近至一个显得有些亲密的距离。
——两人之间的氛围陡然一变,微妙之中,萧见信品味出一丝危险。
他正想后退半步维持一下距离,秦奉先忽然道:
“他们给你取代号了吗?”
“这……”这是萧见信没想到的话题。
他犹豫片刻回答:“……说要取一个,还没想好。”
秦奉先点点头,“他们接纳你了。”
“?”萧见信哑然,第一反应是困惑。
接纳?
给他取名叫……小强,废铁,累赘,是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