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医疗实习兵”学习，与萧见信之前穿着白大褂在整洁病房里学习包扎换药截然不同。
地点在训练b区一个兼具仓库与简易手术室功能的平层建筑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金属与橡胶混合的奇特气味。
麦姐——全名麦冬，军衔是技术少校——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主宰。
萧见信刚到位，就偷听到大家称呼她为战神。
战神第一天的“欢迎仪式”就是让萧见信独自整理三个货架的过期战地医疗物资，分辨哪些还能用，哪些必须销毁，然后根据新的配给清单重新归类。
“熟悉工具和库存，是战场上活下来的第一步。战场上没有护士，没人会给你递镊子，你得知道它在哪个包里，然后，包在哪个角落。”
麦姐就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门框上监工，语气平淡。烟嘴上，口红留下一圈浅浅印记。
麦姐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学会怎么在战场上救人。”
萧见信坐在一堆药品中间，呆了。
就连他都知道，医学本科毕业都要五年，三个月？
萧见信度过了魔鬼般的三个月。
上午通常是理论学习和操作，萧见信发现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每天都不重样。
要在模拟肢体上练习快速止血、气胸穿刺、截肢术的预处理、抗蛇毒血清与各类神经毒素拮抗剂的配置与注射。
要辨识数十种常见及稀有变异生物造成的创伤特征、毒素类型和紧急处理流程。
要背诵各种战地急救药品的剂量、相互作用和禁忌症……头大。
麦姐每天早上都抽查，只要错一个数字就是五十个俯卧撑。
累趴在地上的萧见信，不顾脸颊沾满了灰，疲惫地爬起来，继续背书。
不背？麦姐库库就是罚！
她的教学风格犀利直接，没有废话，并且错误容忍度极低。
萧见信从里面嗅到了一丝秦奉先的气息，一打听，果然，麦姐是秦奉先的前教官。
貌似，萧见信打进北联开始，就一直被这俩师徒整得要死要活。
出生开始，他都从没这么用心学习过。
实操时萧见信还经常被她用止血钳狠狠敲手背，骂道：“不够快！”
“丧尸咬断脖子只需要一秒！你扎止血带要三秒？等死吗？这里血管走向还记错了！想害死伤员？！”
萧见信收回痛痛的手，冒着冷汗一次次练习。
要求太严格了，秦奉先队里才只要求十秒。这七秒的差距，练起来能累死一头牛。
下午，萧见信还要进行体能和战场适应性训练。
他背着装满模拟医疗器械和药品，比二队普通负重还恐怖的，重达三十公斤的医疗包，跟随一队进行模拟战场穿越，为了适应战场的多变，低姿匍匐、障碍攀爬、山地泅渡，全部都要来。
“无论前面打得多激烈，地形多恶劣，你要能带着你的包，活着爬到伤员身边，并且包里的东西还能用。”
萧见信常常累到吐，但自愈能力让他恢复很快，第二天又能生龙活虎地出现。
这倒是让麦姐偶尔会投来一丝算得上“赞赏”
“体能不错，耐用。”
这耐用，萧见信不想要。
晚上，麦姐会抽问白天的内容，或者丢给他一些真实伤情案例报告，让他分析处理。
偶尔，麦姐也会手把手教他解剖。在人体医学这块，麦姐总是掏出尸体让他动手。
萧见信问起来，她就说：“上午跟一队出任务，路边遇见的尸体，很新鲜，就带回来给你用，你看这个伤口，如果他还活着该怎么救？”
那些残缺的尸体，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肠穿肚烂，要么中毒……死得各有千秋。
末世，不缺尸体。
按麦姐的话来说，实践是一切的医学源头和尽头，所以，除了背诵药品用处，有关手术的都直接找尸体让他上手。
多亏这些死尸，萧见信的人体知识飞一般进步，心理状态也疯狂反复横跳，每天浑浑噩噩，睁眼闭眼都是肠子脑子大腿骨子。
偶尔会有战场上下来的伤员，为了让萧见信进步，麦冬就会直接沟通医院，把一些伤势不算重的全部交给萧见信处理。
萧见信他……偶尔会犯错。
比如，缝合的时候不小心把肠管缝进腹膜，只能硬着头皮用异能一边止血一边重新缝。
比如分离组织时“掏”错地方，把病人掏得血肉模糊，只能靠异能修复。
最可怕的一次是结扎血管的时候，结扎线脱滑，血管回缩，直接大出血。那次萧见信还没来得及用上异能，就被麦姐一脚踹开了。
当然后面麦姐飞快补救回来，却给萧见信留下了一点小阴影，半天没说话。
麦姐难得安慰他，让他大胆造，人没有那么脆弱，在战场上不可能按照她教的受伤，他可能都遇上脑袋都裂开的病人还得去救。
萧见信震惊了，“那怎么救？”
麦姐沾满血液的双手一拍，“你给他合上。骨头裂开能粘上粘上，不能粘上就打钉子锁住，皮肤直接缝，其他的，该消毒消毒，该补血补血，小心并发症，就欧了，我上次救回来一个这样的。”
萧见信还没回过味来。
麦冬将兜里的烟掏出一支，递到萧见信眼前，“修人跟修玩具没什么区别，害怕什么，大出血而已，人又没碎。”
萧见信盯着她糊满血的指尖捏着的那盒烟，正要伸手拿，发现自己也满手是血，摇头拒绝了。
“萧见信，其实你学得挺快的。”
萧见信苦笑：“已经学了三个多月了，还不能上前线。”
麦冬比了个三，“想上前线早得很，我都学了这么久。”
萧见信：“三年？”
麦冬：“三个月。”
萧见信：“……”
麦冬嘿嘿一笑，“你这笨脑袋瓜，不得三年啊。”
萧见信也笑了。
三年过去，他或许都不在北联了。
麦冬看似很严厉，其实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子。
她从未刻意刁难过萧见信，反而在他表现出足够的努力和领悟力后，会多教他一些实用的“偏门”技巧。
比如如何利用环境制作简易担架，如何识别被变异植物毒素污染的水源，甚至是一些简单的外科手术在无麻醉条件下的替代方案。
她还会意味深长地告诫萧见信，“你千万别死了，不然浪费我的时间。”
某些时候，萧见信觉得她和秦奉先惊人得相似。
麦冬还会夸萧见信在医学方面有天赋，问他之前学的什么专业。
萧见信说法学，麦冬笑了足足五六分钟。
整个b区人不多，医疗兵似乎总是在前线待着，萧见信三个月下来也看不见几个人。
偶尔有其他区的医护兵过来领取物资或交流，他们看萧见信的眼神都有些复杂，那是好奇中带着审视的眼神。
“就是这小子，空降一队医疗实习……”
“秦队亲自塞的，什么来头？”
“就是上次桥洞任务那个幸存的新兵，一整个关系户来的。”
“这关系户麦姐能忍？”
“麦姐不忍谁忍？你看他那模样，指不定是麦姐看上了……他俩老在那个老手术室待到半夜凌晨…大汗淋漓地出来…你没听说吗？”
萧见信一身血地从手术室出来，正往厕所走，怀里抱着两根腿，这是刚刚捡过来的死尸，从胸口以下被截断了，麦姐带他学截肢手术。
他截完就得拿去扔了。
路过时这些人压根没想过压低声音，所以萧见信听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顿住了脚步，侧肩狠狠撞了说他坏话的人一下。
“哎！没长眼啊——”那人踉跄一步，恶狠狠一扭头瞪着萧见信，看见自己的衣服已经被飞溅的血污弄脏，气得不行。
他愤怒抬头，“你干嘛——唔！！”
只见那拳头滴滴答答落着血水，狠狠甩在他面门上——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对方想骂人的嘴被打得生疼，一张嘴全是血味，立刻哇哇哇地吐着血沫。
就算他是空降的，也能一拳打倒这些家伙吗？萧见信看着跪地痛呼的男人，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怜悯。
萧见信正想说话，一道淡定的声音响起：
“哇哦，血口喷人。”
这熟悉的声音让萧见信双眼微睁，扭头看去。
正穿着常服的萧景正缓缓从大门口走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来。
萧见信脚下顿时冒出了几根根茎，从他手中卷走了那两条腿，递了出去。
萧景三两步走到萧见信身后，伸手给萧见信捏着肩，笑道：
“怎么样，哥？在这待得还习惯吗？”
看见萧景，那几人瞬间噤声了。
萧景也没看向他们，而是从兜里掏出了纸巾，从背后握住萧见信的手——萧见信躲了一下没躲开——捏着他的手腕，细心为他擦拭指尖的鲜血：“军中不议论，你们知道吧？”
那几个医疗兵连忙扶起同伴，一口一个好的萧长官，一溜烟跑没影了。
萧见信赶紧往回抽自己的手指，而萧景拽得死紧。
见萧见信挣扎，他还背抱住萧见信的胳膊，将他的挣扎控制在了怀抱内，继续仔仔细细擦拭他手上的血渍，直到那五指重新白回来。
萧见信一侧头，就和萧景的笑眼对上了。
萧景上下嘴皮一碰，又开始出言不逊：
“萧医生，你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