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珩带着熙熙回到紫宸宫后,也没立刻就寝,而是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处理些紧急军务。
宴会上,是傅璟珩觉得熙熙累了,总问她“累不累?困不困?身子难受吗?要不要回去?”最后给熙熙问烦了,只好跟着他回来,被他安置在床上休息。
熙熙侧过身,看着傅璟珩。
她实在睡不着。
宫宴上吃的那些东西这会儿还在胃里,热茶喝多了,精神头反倒好。
而且……她心里有事。
自从诊出身孕,傅璟珩待她的好,那是实实在在没得挑。
太医每日来请脉,他再忙都要抽空听着,问得仔细;每顿膳食都要过问,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记得比她还清楚;她多走几步路,他都要仔细问嬷嬷,生怕她累着。
昨儿她只是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赵嬷嬷就过来劝,说外头风大,娘娘仔细着受寒。她知道都是傅璟珩吩咐的。
这些好,她都记着。可有时候……好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熙熙翻了个身,面朝里。可躺了没一会儿,又翻回来。床褥很软,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心里像堵着什么。
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殿里,还是听得清楚。
傅璟珩停下笔,看过来:“熙熙怎么了?”
“没事。”熙熙摇摇头,没看他,“就是……躺久了有点闷。”
傅璟珩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身子不舒服吗?”
“没有。”熙熙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陛下,您明日……是不是还要在紫宸宫看折子?”
“恩,怎么?”
“那……”熙熙抿了抿唇,声音轻轻的,“我回关雎宫去住,行不行?您在这儿忙您的政务,我回自己宫里待着。您什么时候得空了,再过来看我,不用整日陪着。”
傅璟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熙熙被他看得心里有点慌,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被角。她又补了一句,语速快了些:“我如今只是有孕,又不是手脚断了,事事都要陛下亲力亲为地照顾,太不象话。而且每日这么腻在一起……”
“腻在一起?”傅璟珩打断她,声音淡了些,听不出喜怒,“朕在这儿看折子,你在床上躺着,这也叫腻在一起?”
???熙熙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前你不是最爱和朕待在一处么?现在怎么了?是嫌朕烦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熙熙抬头看傅璟珩,觉得他眼中出现了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是什么意思?”傅璟珩问,声音还是平平的,“现在这样,你躺在床上,朕在这儿看折子,抬眼就能看见你,朕觉得挺好。”
他顿了顿,又问:“熙熙,你是不是……嫌弃朕了?”
姜锦熙闻言抬头看他,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有点……可怜巴巴的,像只可怜小狗。
她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不自在。”
“不自在?”傅璟珩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朕让你不自在了?”
熙熙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睛,有些不敢看他。熙熙也觉得这样说自己有些不知好歹了,但她就是不舒服了……
过了好一会儿,熙熙才小声说:“自从有孕,我吃什么喝什么都得按规矩来。太医说不能吃的,一口都不能碰。陛下说会冷着,我就一步都不能多走。我想在院里站会儿,赵嬷嬷就说风大。我想看会儿话本子,您就说伤眼睛……”
她越说声音越小,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我象是……象是个待产的牲畜,半点由不得自己。我知道陛下是为我好,我知道陛下担心……可我就是难受。怀孕之后,我都不是我自己了……”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哭腔。她自己都觉得莫明其妙,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在眼框里打转。
她也不想哭的,可就是委屈。那种憋了好久的委屈,一股脑儿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傅璟珩没说话。
他看着她红了的眼圈,看着她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样子,心里象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的关心会让她这么难受。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动作很轻,象是怕碰碎了她。
“是朕不好。”他声音低低的,落在她耳边,“朕不该不顾及熙熙的情绪,管得这么紧。”
熙熙趴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后来就忍不住抽泣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傅璟珩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乖,不哭了……怪朕……熙熙不哭。”
“我没有怪你……”熙熙哽咽着说,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怎的,就是……就是委屈。”
“朕知道。太医说了,在孕期情绪就是不稳定。”傅璟珩亲了亲她的发顶,动作温柔,“日后朕不拘着你了。熙熙想在关雎宫就在关雎宫,想来紫宸宫就来紫宸宫。熙熙想见朕的时候,让人通传一声,朕再过来,好不好?”
熙熙点点头,眼泪蹭在他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她又哭了会儿,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可哭过了,又觉得自己刚才那样太丢人,脸还埋在他怀里不肯抬起来。
“傅璟珩……”她小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带着鼻音,“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啊……”
傅璟珩这次听见她直呼自己大名,也没计较,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应该的。”
他又抱了她一会儿,等她彻底不哭了,才扶她躺下。
熙熙哭得累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就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傅璟珩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
烛光映着她睡着的脸,睫毛上还沾着泪珠,湿漉漉的。鼻尖有点红,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睫毛上的湿意,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傅璟珩看着熙熙,心里是真自责。
自从熙熙有孕,他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看着,生怕出一点差错。每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十个时辰都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吃什么喝什么,走几步路,都要过问。起初是担心,后来就成习惯了。
可他没办法不担心。
他想起母亲当年的事。那时他还小,可有些画面,一辈子都忘不了。母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象纸,屋子里都是药味。
最后,他亲眼看着母亲的生命消逝……
所以熙熙有孕,他比谁都紧张。去太医院问,去看医书,去了解孕期的知识。他想把她照顾得周全些,想让她平平安安的。
却没想到,这样会让她心里不舒服。
傅璟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淅。
也罢。
既然她觉得不自在,那就给她些空间。从明日开始,先让她回关雎宫吧。她想他了,他再过去。
他这么想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习惯了每日睁眼就能看见她,习惯了听她在耳边叽叽喳喳说话,习惯了伸手就能碰到她。忽然要拉开距离,倒象是缺了什么。
可再舍不得,也得舍得。
他看了她很久,才站起身,吹熄了烛火,在她身边躺下。
傅璟珩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她哭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好丈夫,熙熙的情绪他都没观察到……
傅璟珩就这么睁着眼,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